＊


    京城。


    蹄铁与砖石交踏，其声状如雷霆。马鞭凌空炸响，呼喝远远传来。


    “六百里加急，速开城门！”


    禁军遥遥瞥见那只被高举的令牌，当即疾步而走，将路障移开。四匹快马随即冲出。


    此刻正是日暮之时，街市上各颜各色的灯笼渐次亮起，灯火通明。


    彩绸横贯街道，在明烛的照耀下，于人们的头顶搭建起一片缤纷的光影。


    行人像是织布的线一样密集。布衣和华服挨在一起、官袍与长衫蹭在一处。


    一队牵着骆驼的胡商身着纹饰奇特的胡服，铜色的驼铃规律地叮当作响，像一条锁链般将街道分隔成了两半。


    身着青衫的书生抱着宣纸与书卷逆着人流而行，左突右进，宛若一条灵活穿梭的游鱼。


    高筑的酒楼旌旗招展，文人墨客凭栏远眺，兴致高昂之时，挥毫泼墨、赋诗两首，引起一阵喝彩。


    昨日，款待新科进士的琼林宴才刚刚结束，长安门外尤且张贴着墨笔书就的皇榜。


    新鲜出炉的三甲进士们打马游街。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高官显贵，这一时的新鲜劲儿都还没有过去。


    只是如今，在这京城之中，最热闹的并不是茶肆雅集，而是盘口赌坊。


    盛京之内，不仅有心向仕途的读书人，更有江湖绿林的练家子。


    自古以来，文武都是不对路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遇到大字不识一个的武夫，往往是鸡同鸭讲、对牛弹琴。一个痛斥莽夫，一个大骂酸儒。


    传胪之日固然重要，对于众位武林豪杰来说，却显然还不足以使他们汇聚于此。


    前来的有蜀中唐门的人；有川湘三十六帮悍盗的龙头老大；有来自“圣母之水”峰的剑客。甚至就连远在江南的欧阳情和龟孙子大老爷也凑了热闹。


    对这些之于武道很有些上进心的好汉们来说，吟诗作赋不如去干两大碗饭，干两大碗饭不如看别人打架。看别人打架的最高境界，就是围观高手过招。


    而有资格让分别掌管着京中南北两城势力的杜桐轩杜学士、和李燕北李将军都下场做赌的高手，放眼天下，也只有一个巴掌可数。


    这两个将要过招之人的身份一定不难猜，因为他们绝对已足够出名。


    假使有人肯去赌坊转上一圈，便能发觉九成九的来客压的都是九月十五那日的赌盘。


    “月圆之夜，紫禁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1]


    只消听到这两句话，就能够知道参与这场决战的究竟是谁了。


    一剑西来，指的即是万梅山庄的庄主西门吹雪；天外飞仙，说的则为南海飞仙岛的城主叶孤城。[2]


    灵犀一指陆小凤总是有很多寻常人想也不敢想、碰也碰不到的朋友，例如西门吹雪，例如叶孤城。


    陆小凤对朋友总是很好，也正因如此，才会有许许多多有本事的人愿意同他交往。


    所以，他现在一定是不怎么好受的。


    不过，正是因为灵犀一指的朋友很多，他才会和李燕北一起跑到春华楼里来。


    春华楼建在城北，它的老板毫无疑问正是李燕北。


    李燕北出现在春华楼并不是一件十分令人意外的事情。但同李将军会面之人的身份，不免就要令人大跌眼镜了。


    李燕北并不喜欢“将军”这个称呼。不过除却他的下属，这样叫的人也不在少数。


    陆小凤跟在李燕北身后，踏上楼梯，迎面便看见了城南老杜、杜桐轩。


    他听着这两个在京中大有名望的成功人士互相你来我往、明枪暗箭，半晌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叶孤城素有盛名，押白云城主胜的人更多一些，因此，押西门吹雪的赌徒便同时也是在以小博大。


    这样的平衡却在昨天下午被一个不幸的消息所打破了。


    叶孤城为唐门暗器所伤，已身中剧毒，恐怕连命都留不住多长时间了。


    对于押注了西门吹雪的人来说，这样的喜讯显然不能算作是不幸。例如李燕北。


    然而，世间还有一个词叫做乐极生悲。


    还不起的赌债，让债主消失也着实不失为一个不错的解决方法。


    西城王府的护院赵铁掌得知此事，立时当着所有闻听噩耗的叶孤城支持者的面仰天大笑了三声，出得门去，不料凌晨就在暗巷里魂归了西天，自己变成了噩耗。


    长平侯府也在昨日传出消息，宣称失踪了两名亲随和一名管事。


    就连李燕北都没能幸免，中了杜桐轩的毒手。


    他现在还没有死，因为杜学士又将解药奉还给了李将军。


    一名黑衣侍卫就在这时凌窗而入，附在杜桐轩的耳边悄声低语了片刻。


    李燕北肌肉紧绷，奈何体内剧毒未解，不好动用内力，没能听清其间内容。


    这样两尊大佛在此斗法，春华楼中的客人早已抓紧时间跑了个七七八八，只剩下零星几个正在用命看八卦的一线记者。


    杜桐轩会因不想兑现赌注而对李燕北痛下杀手，显然并非什么恺悌君子。


    而他找上死对头的原因也与其相关。


    杜桐轩想赌自己的身家性命。


    或者说，他想赌李燕北的身家性命。


    赌约之所以能够形成，便是因为双方都是赌徒。


    一个好赌的赌徒总是学不会拒绝“赌”的邀请的。他们也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


    这间几乎可以说是一瞬之间就从络绎不绝变得人烟寥落的酒楼里，忽然弥散出了一股馥郁的花香。


    随着花香一起飘进来的，还有无数数也数不尽的、纷扬的花瓣。花瓣之后，一个人的身影缓缓显露了出来。


    来人容貌英俊，分明并没有做出横眉竖目的表情，却给注视着他的人带来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雪白的袍角拂在靴面之上。男人的步履缓慢而沉稳，这代表他绝对是一个富有掌控力的人。


    很多人都知道，万梅山庄的庄主喜穿白衣，但此时此刻，绝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将这个人错认成西门吹雪。


    陆小凤看着他，唇角已然勾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微笑。


    在这样的时刻得知自己的朋友安然无恙，总归是一件十分令人高兴的事。


    两个经久未见的好朋友遇上了面，总是免不得要说一些没什么营养的寒暄话。叶孤城此行却并不是为了陆小凤而来。


    他的目光转向了二楼大堂的角落。


    侍女敛目站在白云城城主的身后。她们的篮子里还有许许多多的花瓣，因此，酒楼中也仍旧充斥着浓烈、醉人的花香。


    叶孤城看起来绝不像是一个身中剧毒、命在旦夕的人。


    而倘若有人要与全盛时的叶孤城对决，那么他显然已做出了一个最为糟糕的决定。


    不过，对于围观之人来说，这或许又能称作是一桩美事了。毕竟，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幸亲眼见识这招“天外飞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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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地面上。酒楼之中，心如死灰的人却有两个。


    一个是短暂地成为了叶孤城的对手，又被一招废去武功的蜀中唐家子弟、唐天容；另一个是短暂地以为自己能够再进一步后，马上得知自己即将遭遇事业滑铁卢的李燕北。


    叶孤城的剑收入了鞘中，人却还没有离开。


    他的视线向上移动，最终落在了三楼。


    陆小凤望寻而去，目光骤然顿住。


    他的神色定格在了脸上。这个江湖闻名的浪子罕见地露出了堪称空白的表情。


    身着紫袍的年轻人松松拎着一只长颈酒壶，散漫地斜倚在栏边。一把堪称质朴的、平平无奇的长刀被主人斜揽在两腿之间。


    她的左手懒洋洋地抵在长刀的刀柄上，右侧的小腿顶着刀鞘，使其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见他们看来，少年人不禁挑了一下眉，显露出了一股写意的风流来。


    那双分外动人心弦的桃花眼弯了起来，浓而密的睫羽顺势压下，更添几分稠丽。


    她抬了一下酒壶，含笑示意道，“陆大侠，别来无恙。”


    在这个瞬间，陆小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


    之后发生的事情仿佛都被摁下了快进键，待灵犀一指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到了三楼来，坐在了芒青的对面。


    叶孤城走了。杜桐轩也带着他身边的那名黑衣护卫迈向了楼梯。


    芒青的视线在黑衣人的背影之上停顿片刻，又自然地转向了许久未见的前队友npc。


    这把木质的座椅上好似长满了长针。陆小凤的屁股一挨下去，便立即又想要站起身来了。


    这时候，他又忽然想起应该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亦或是调整一下自己的表情。


    倘若旁人知道有一天成名已久的四条眉毛在面对一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年人时会感到如坐针毡，只怕是就连肚子都要笑破的。


    而陆小凤虽然坐得很不是滋味，脸上却已在他自己还没有觉察到的时候露出了笑容。


    即使是在这样心绪混杂的时刻，灵犀一指也仍旧下意识地捕捉到了对面人身上的那一抹异样。


    他就像是一个真正的、许久没有见到好友的人一般，语气自然地寻找了一个合适的话题。


    “芒青姑娘，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喝酒了？”


    芒青低头瞥一眼手指勾着的酒壶，没什么情绪地“啊”了一声，旋即笑了。


    她四下环顾一圈，没找到第二个容器，干脆把面前的酒盏推了过去，轻昂下颔示意npc自己去看。


    白玉般的瓷杯中，明黄色的水液轻轻摇晃。


    陆小凤不禁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对面的年轻人，目光落在她颜色浅淡、略微扬起的唇瓣上。


    芒青等待片刻，一直不见数据小人的反应。


    有段时间没遇到bug，玩家都快忘记这游戏的npc会随时随地大小卡这回事了。


    策划不做人，但动画师的发量还是值得体谅的。善良的芒青好意提醒道，“陆大侠可以闻一下，是茶。”


    闻言，陆小凤如梦初醒，“哦”了一声，低下脑袋凑近酒盏，紧接着，连片刻的停顿都没有，便已极其迅速地重新把身体直了起来。


    途中不小心瞥见瓷杯的边角，他当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移开了视线。


    芒青：“……”


    不是，她不就用酒杯盛茶小装了一下吗，谁没中二过啊，至于反应这么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