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拦路者谁
作品:《他山之宴》 新春才却,盛京雨未歇。
雨盛则生烟,蓑衣在势如倾盆的大雨前形同虚设,摧人衣裳,黏腻贴身。
亥时官道冷清,独一马车徐行,马夫牵缰绳的那只手冻得发硬,却不敢松懈半分劲头:里头坐着中丞御史张宪之张大人,倘使他一个趔趄让老爷摔了轿,这差事就算当到头了。
忽而,车身一顿,停在雨中。
恶鬼拦路,寸步难行。
马夫压抑不住嘴边惊呼:“大人,有人拦了车马去路。”
张宪之心生疑窦,抬起手掀起车帘探查。
雨幕之中,有一麻衣人匍匐在地。与其说是麻衣,倒不如说是一团烂布,青色外衫已被磨得褴褛破败,一圈圈裹在周身。
那人满头乌发皆为雨所浸湿,散乱地缠在脸上,遮蔽住面容。让人一时难辨,是痴傻的乞儿,还是乱葬岗里爬出来索命的厉鬼。
不及他反应,地上“厉鬼”猛地一个跪起,哑声呐喊,字字句句并落雨一起砸在青石板上。
“小民但求中丞大人一见!”
“否则明日横尸府外,恐污了大人清名!”
寒光灼眼。
那人竟兀地从怀中掣出把匕首,狠狠朝自己大腿刺去!
随刃而出,鲜血顿时顺麻布的纹理洇开,融进敲在石板路上的雨水里,晕开一片刺目嫣红。
腿上一阵刺痛,那人蜷起身子,声音连带着颤抖起来:
“小民但求中丞大人一见!”
轿夫勒马错愕,实进退两难。连他一介马夫都晓得,老爷素来为官清正,人品贵重,何以有冤民如此相逼。
“住手!”
车帘翻飞,竟是张宪之起身冲入雨中,无咎官仪,俯身扑向眼前那团东西,任一袭锦袍为雨血所污。
他拨开那人脸上纠缠在一起的乱发,指节震颤。
那是一张过分年轻的脸,唇色并脸色都白得并无生机,一双眸子却清亮见底。见张宪之,那人反而生扯出一个笑,任血水与雨水交织在一起,染得雾气也沾染猩气。
怀中玉坠信手而出,敲落雨中。
张宪之瞳孔骤缩,一把拾起那坠子,纳入袖中,转头厉声喝道:“去唤府医!”雨水顺官帽滴落,于石板上溅起,"角门入,噤声!"
那车夫脑中一片混沌,身体却懂得先行,撒腿便向中丞府跑去。
凄风苦雨中,张宪之只将那具身躯半拖半抱了起来,怀中人轻得如一捧枯骨,他听见自己心如擂鼓:
“何苦…至此呢”
那人只笑,气若游丝,声如裂瓷。
“世伯,好久不见。”
中丞府的角门开了又阖,将风声雨声都隔绝在外。府医得了严令,早已候在偏厢,小心卷了那亡命徒褴褛裤管,施药止血,细细包扎。
张宪之立于一旁,目光沉沉落于那人缄默的脸上,终也是无言可发。待府医缠好最后一圈纱布,他才缓缓点头,独自踱入廊下,复又辗转进了书房。
檐角滴水渐疏,他褪下为血所污的官袍,枯坐椅中,案头烛火在穿堂风里明灭不定。
掌心玉质温热,篆刻龙首,于烛火下润泽生光,恰如当年。
二十余载,不过弹指一瞬。
他也曾少年求学,拜师问道,言‘士为知己者死’,家中所传玉龙坠,若能觅得知己之士,愿拱手相奉。
后来及第,鲜衣怒马,他跪在文庙前,誓要扫清御宇,见天下河清海晏。
身侧并跪了一人,朗目弯弯,含笑轻声问他道:“宪之兄,可信我否?”
士为知己者死,知己之士,名叫陆勉。
漆目中一点风华日月,清晰映着他的影子。
夜风撩动烛火摇。
手中玉触然生温,眼前景却骤然翻覆,变幻成了江南漫天风雪。原本身侧那人面容枯槁,囚衣加身。一双清亮的眼化作竭泽,再映不出他张宪之半点身影。
隆裕七年,漕运改制。两江巡抚陆勉,贪墨工事官银,于账目上刻意构陷,掩人耳目,判处死罪,自戕于昭狱之中。
家眷没入奴籍,流放向北境云洲,尸骨无存。
书房之中,风如泣诉。
窗外更漏声断,蓦地,张宪之盯向屏风:
“既求一见,何故藏身?”
话音未落,屏风后就跪出一道人影,大腿伤处新裹的纱布不再渗血,整个人却还泛着冷雨天的潮气,那人只将头抵地,似恨不能将眼前人跪穿。
“多谢世伯相救。”
张宪之闻言,却一掌击向书案,任凭怒意勃发:
“陆家的丫头!你好大的胆子!扮作这般模样拦我的轿,怎知我不会锁了你,扔去诏狱,好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刑部档案,白纸黑字,陆氏女殁于天寒路险,尸骨无存。
一别生死两茫茫,昔日英娥,今日修罗。
地上人终于抬起头。
河边乱坟堆里爬起后,飘零三年,她几乎快忘了自己还能被人喊一声“丫头”。
从来惯扮作男儿身,此刻亦然。湿发悉数挽起作男子发髻,烛火掩映之下,仍脸色苍白。轮廓挺拔,眉目英朗,实叫人难辨雌雄,只凭装束与嗓音默认她为一个清俊小倌。
“世伯若真欲拿我邀功,方才就不会接应我入府,而是会唤来巡夜之人。”
她嗓音沙哑,却字字咬得真切,
“世伯莫要再试,我已是亡命徒,别无靠山。父亲临终所托,夙夜之间,如何敢忘,世伯并非今日我所倚仗之人,实是…父亲所倚仗之人。”
张宪之再看不真切眼前人的面容,只觉得那双眉目要将自己洞穿:“你父…你是指望我替你父陆勉翻案?”
陆知微迎上他的目光,眼前站着的人已褪去素日稳重自持的神色,恍然一具枯骨,茕茕孑立。
她忽又觉喉头翻涌一阵腥甜,却只是俯身,额角触及地面,发出沉重一响:“漕运改制,乃世伯在京主推。当年改制叫停,父亲查出工事银遭人贪墨,递成折子陈情。然折子被截,贪墨亏空,皆被栽于他一身,构陷成死罪!家父一心为民,两袖清清,世伯并非不知。”
话音未落,她已摸索着,从怀中贴身处,掏出一块叠得齐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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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纸,边缘已被磨损得失了形状。
“母亲临终前告知…她已将父亲所陈奏折副本缝入我儿时襁褓之中。”
临终…张宪之喉头一哽。
昔年扫眉才子,言笑晏晏,常执笔如刀,与他二人比经试帖,他竟不知沈令殊最后光景是何等模样。
总不过,无家无冢,一具河边骨。
陆知微双手颤颤,展开那绢纸,洇陈墨迹,依稀可辨是奏疏规制:“辗转飘零,所幸终寻得此物。今日,知微愿拱手奉上,凭世伯驱策。”
张宪之已僵在原地,他本不想失态,可烛火生烟,无故地就熏了眼睛,水痕蜿蜒而下,是泪是雨,无人再作分辨。
“你难道不知…你父被污,我作壁上观。他早已同我恩断义绝?”
世间事并非皆是佳话。
他自知存身方能立身。陆勉入狱后,曾与张宪之修书一封,字字诛心,呵斥他薄情寡义不念旧情。于是往后日夜,再想找旧友论经砭政,除却梦中,别无他所。
陆知微却抬头,看眼前人神色如何翻涌,只容色如常,沉声道:“我非只寻见了襁褓中副本,亦寻得父亲小心藏起的玉坠。世伯,家父或许怨您沉默,却从未背弃当年情谊。今日自伤,是以此身为凭,赌父亲未看错知己,”
她唇角扯出一丝浅淡的笑,不达眼底,“见世伯的反应,便知…我赌对了。”
窗外雨渐歇,风逼得檐角铜铃翻飞,一串作响。
书房内只余烛芯哔剥。
张宪之似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椅中。良久,方低声开口,声音明灭如同烛火:“你流落异乡,难善己身,却来寻我呈上此物,必是有所求。”
陆知微垂眸,并未言语。
“你父陆勉,于我有恩,兼有知己之谊。你既有求,我自当倾力相助。其一,陆知微已死,我可为你另造身份,远避纷争,保你一生平安。其二,漕运旧案,亦是我心头之患。然此证物实单薄…”
“证物单薄,贸然呈堂,只会引火烧身。然,以不义事结朋党者,不得以长久。因利而聚,亦必因利而争,因势而衰。”
陆知微仍低垂眉目,接过张宪之悬而又止的话,
“此物之用,在于静待时机——待其朋党倾轧,势力衰微,根基动摇之际,再以此为刃,给予致命一击。”
张宪之目光微愕,纵知眼前人通经晓文,实不过一介流亡孤女,何来此等心性谋算?
然那跪地之人似还有未竟之言,再一俯身,对着他重重拜了下去:“世伯明鉴,苟全性命,旁观因果,并非知微所愿。”
非她所愿?
“你不是来求我庇护,替你父翻案的吗?我方才所言,正为如此啊。”张宪之俯身向前,将烛火映在陆知微脸前,沉声问。
地上人终于抬起头,灯芯一线,勾出她半边苍白的轮廓。
“知微但求一愿,然此愿险阻,胜过万千。帮与不帮,全在世伯。”
她深吸口气,压下喉头翻涌血气。眼底映着的烛火飘摇,明明灭灭,未有熄时。
“请世伯,助我入朝为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