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助你…为官?!
作品:《他山之宴》 廊外风雨潇潇,未有尽时。
灯烛摇影,堪堪映亮跪地之人半边身子。
张宪之从椅中起身,睨起一双眼,看面前人如何轻轻落下这般荒唐言语。
“助你…入朝为官?”他声音低沉,字字切齿而出。
陆知微仍跪得笔直,仿佛腿上无有新伤。湿发贴在鬓边,越衬得面白如纸,一双眼平定地穿透摇曳着的灯火,无有退缩,无有哀求。
一股强烈的怒意忽翻涌起,几乎要冲破张宪之的喉咙。
她捡回一条命,扮成拦路鬼的模样,还他玉坠信物,又拱手献上这沉甸甸的奏折副本,原是为了逼他至此?还是自作主张地,欲报他当年明哲保身之仇?
“陆知微!”他横眉冷目,厉声喝问,“你可是在戏弄于我?将生死之事,视作儿戏狂言?”
烛火曳动,在青砖上长长投下两道影,一个立如孤峦,一个立跪作磐石,无声相峙。
“已死之人,岂敢戏弄世伯?”
陆知微只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分外清晰,“若为儿戏狂言,何苦自刺股血拦轿?何苦背负‘死而复生’之险,持此抄本千里来投?知微虽非经世之才,然幼承庭训,通读经史,亦可算十年寒窗。家父在世,常与母亲议论时务,我侍立一旁,亦耳濡目染,略晓一二。此心此志,绝非空谈。”
见张宪之眼底怒意虽未消,神色却缓了下来,陆知微闭上双眼,缄默片刻,又重新抬眸看向他:
“世伯,知微深知,当年构陷之举,绝非一人所为。其一,账目掺假,非深谙钱粮运作之吏不能为,是以户部工部,必有深藏其中者。其二,工事银贪墨,地方官员若无勾结包庇,如何能成?其三,京官与地方之间,必有居中联络、协调动作之人,此乃个中枢纽。其四,能神不知鬼不觉截下直达天听的陈情折子……这背后,绝非寻常达官勋贵,必是权势滔天,盘根错节之巨擘!”
她深抽了口气,又沉下声道:“与如此林立朋党为敌,必然惹祸上身。世伯为官经年,位高权重,牵一发而动全身。可陆知微所行的路,本就是一条绝路,自愿为刀俎。伤己,总好过…过分牵连。”
张宪之攥紧了手心玉坠。这般条缕分析,直指要害,陆勉与沈令殊,竟将女儿教养至此…他一时找不到言语形容,只觉心头一阵翻涌。
他启了启唇,只一声轻叹:“若你是男儿郎,兼有此等心志。大昭布衣勘定粗疏,我自可为你寻一寒门身份,举荐你科考入仕。”
话锋一陡转,却如雷霆千钧,
“可陆知微,你当那金銮殿是什么地方,梨园戏台吗?!纵可扮作男子,然稍有差池,便是欺君大祸。单是验身,便无法可避,更遑论日后立于朝堂,同僚起居,处处皆是破绽!此非智勇可解,乃是铁律天堑。血肉之躯,如何逾越?!”
回应他的,是陆知微嘴角的轻笑。她眼无惧色,不再言语,只是左手猛地抓住右肩褴褛的衣襟,狠狠向下一扯。
“放肆!”
张宪之脸色骤变,正欲斥她一界女子不知非礼勿视。却看见包裹于素白中衣下的,并非预想中的柔软肌肤。
层叠的缠胸麻布被雨浸泡发硬,勒出淤痕。经年累月,共皮肉同生。
“依世伯所言,重重隔阻,只余男女之别了?”
陆知微声音平缓,似在诉说旁人之事:
“我本是该死之人。蒙青天不弃,押解吏见我昏死,怕生了疫病草草抛尸,是故得以从滩涂乱葬岗处醒来。自那日起,陆知微已死,活下来的,是一个无名无姓,挣扎求存的男子。街头巷尾的破庙,漕帮船上的苦力堆……何处不可容身?何处不需以男子身份活命?此间,并无人识破。便是方才府中那位医者,近身包扎,亦未觉异常。这层‘皮’……早已与我骨血相连,难分彼此。”
张宪之看着她身上那青紫瘀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堵在喉间的怒斥再也无法出口。
他向后一踉跄,扶住书案,却看见眼前人已拢好衣襟,言辞振振。
“世伯,我欲为官,一则,欲以官身撬动大树,好翻旧案,使父母不至含恨九泉。二则…”
她忽似真心疑惑而求教,看向张宪之,
“世伯,知微不懂。为何这大昭朝堂之上,为官者,趋利而往,中饱私囊,信手旁观者弹冠相庆,而心向民者却落不得一个好下场。三年摸爬滚打,我自觉尝遍世态炎凉,可所到之处,处境连我尚且不如者,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知微以为,能广济天下者,莫过官身。世伯,吾父之冤,岂在一人一家之痛。虽不敢肖想立丰功伟业,但愿以此身,多蔽一寸风雨,多听得几句无处可发的哭声。”
夜风湿冷,拂袖而过。
张宪之怔怔看着陆知微的眼睛。
那双眼清亮如秋池,映着跃动烛火,还映着一个人影。
是他自己。
“科举正途,验身极严,绝无可能。然…并非全无他法。”
张宪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出口,飘忽不定,“科举三年一试,其间官位变动悬缺。上为求非常之才,特开‘制科’,可由京中三品及以上大员察举保荐,堂考策问,若有优异者,便可直授缺职。虽非常例,却可绕过州府县试层层验看,只简单验身。此中关节,尚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将袖中玉坠轻置于案上:“我会举荐门下一位身份清白,才学出众的寒门学生,参加此次制科。若有纰漏闪失,须一口咬死,扮作男子是你一人所为。”
陆知微浑身一僵,又俯下身,数不清今夜已叩了几回首:“学生…谢老师知遇之恩。”
“制科虽免常试,却非旁门左道。笔试明经,堂试策问,参试者皆为世家子弟中饱学鸿儒者,我亦无权左右分毫。能否搏得青眼,入此门中,全在你自己,若连这点机会都抓不住…”
“学生明白。”
陆知微应得决绝,沉默片刻,又哑声道,
“学生无名无姓,此身此命乃老师所赐,求老师…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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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宪之垂眸思忖良久,才道:“晏者,天清也。士子所求,不过海晏河清。想来你是不愿随他人姓,便跟你母亲姓沈吧,你往后,就叫沈晏。”
她阖眼称是。
“沈晏…”
名字在唇齿间划过,牵她潸然。
她也曾有一双父母爱重,唤她微微,教她如何立心守志,如何通经济纶;也曾于闺阁之时,幻想着那些天高水阔的,暗暗希冀要这样过完一生。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陆知微其人,已被匆匆埋葬,她的冢在云州,在母亲身旁。
从此往后,她便去做沈晏。
残雨敲新叶,廊檐珠玉断,一连数日。
青篷马车驶入盛京城南的一处小院,苔绿映阶,院落虽小,倒也算清幽。
车里走下来一个束发青衫的青年,步履端方,真似个清寒苦读的书生。
“我无甚别产,此间算一处。”张宪之在她身后下车,环顾四处,“若非执意入那虎狼之地,此院便是我原定让你安然度日之处。”
然沈晏却深深一揖,姿态恭谨:“老师再造之恩,学生铭感五内,无以为报。”
张宪之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眼前人清逸却难掩憔悴的脸,只轻叹一声:“罢了,既为师者,解惑是本分,无需你报。”
他似想起了什么,又蹙起眉头:“只是你如今身份,年过弱冠,又无家室相伴。若本就是男子,潜心学问,旁人至多道一句清高孤介,无伤大雅。然你终究……长此以往,恐惹人疑窦,风言风语亦是麻烦。”
沈晏闻言,眉目依旧顺垂,声音却清晰平稳:“老师所虑极是。学生已物色一人,欲娶之充作家室。”
“何人?”
“缚月楼一位歌女。”
张宪之眉头又锁:“歌女?此等身份?”
“学生亦是无父无家之人,既不纳采又不问名,身份于己身,并无有挂碍。”沈晏答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学生流落江湖时便知,鱼龙混杂之地,消息灵通远胜官驿。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更是如此。”
她竖起手指,数着桩桩件件,
“其一,歌女身世简单,无根无绊,易掌控亦易脱身;其二,坊间若起流言,更可吸引旁人眼光,为我扮男子之事遮掩一二。其三…”
她曾听闻,缚月楼歌女秋娘因不甘嫁予老叟做姬妾,竟活活绝食五日。好奇探查一番,旁人论及此女,最常耳闻的竟是“身为下贱,心气过高”。
然远远见了一面,沈晏却只看见一个蹲坐台阶之上,双眼欲洞穿廊外繁华的年轻女子。
“其三,她心性未泯,观其言行,似非甘于沉沦之辈。这样的人,或可利用,或……”
或值得一个更好的天地,是吗?
张宪之凝视着沈晏,欲看穿她无波眼底埋下的所有算计与恻隐。最终,却也只挥了挥手:“罢了,既筹谋至此,便放手去做。只是,谋局者如执炬,逆风,则烧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