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弱柳扶风痴情郎

作品:《他山之宴

    官自然不可白做。


    铜镜映出个人影,容色仍苍白。


    沈晏信手妥帖抚平衣襟。腿伤虽已养好大半,行走无碍。然先前同人大打出手,皮肉筋骨还抽连着隐隐作痛。


    她蹙眉,深吸口气,将痛楚悉尽压了下去。


    光影微动,铜镜映出另一双眼,溜圆如新杏,正往里窥探。


    沈晏手上动作未停,唇边却掠过一抹轻笑:“若这般好奇,实无需躲着藏着,光明正大地看便是。”


    门后秋娘‘呀’了一声,闪了出来:“今日收拾如此齐整,便是要赴那制科之试了?”


    沈晏点点头。


    朝廷特开此科,绕过重重选拔道道栽培,不授清衔,而授实职,所求必是非常之才。再者,大员保荐,勾连的多是世家子,世家子背后又通着世家,个中关窍,可想而知。


    她心中微动,面上却未显,只隔着镜子看着身侧的秋娘:“今日须先至吏部验身核籍,再笔试经史子集,合规者方能堂试策问。”


    秋娘闻言,眼更睁圆了些,转过身盯着沈晏侧脸:“验身…女扮男儿,当真能行吗…”


    沈晏也转过脸,冲她苦笑:“验看有无残疾,并不甚严苛。我若寻个理由不宽衣,吏目顾忌着保举我之人,未尝不会应允。”


    秋娘略一颔首,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可若如此,不会教人生疑?”


    “不错。”沈晏冲她一扬眉,揽起衣袖,“是故若不想使人过分浮想,最好制造些乱子,教人觉得不细验比细验更合情理。”


    秋娘眼睛转了个圈,又细细打量起眼前人:“说起来,我先前真以为你是个清俊郎君,也算中了‘骗术’之人,这容貌上嘛,我倒看出了点门道。”


    “这儿描得粗了些,又粘了些须。”她虚点着沈晏的眉毛。


    “这儿刮出了折角,显得人硬朗些。”指尖滑过沈晏鬓角。


    “这儿涂了深色脂粉,由是轮廓更深。”目光落于沈晏的颧骨下颌处。


    “加之你本就生得俊秀,扮做男子装束,一时着实难辨。”秋娘又退后半步细看,“然这声音,怎生如此沉哑?莫不是天生的?”


    “岂会天生。”


    沈晏转过身来,笑意掺了些无奈,“热性草药,久服可致喉痹,说话时再刻意气沉丹田,是故听着如同男子。”


    从前不知此法,她便只能缄默,充作哑奴。


    秋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目光又悄然下移三寸,小声道:“那这胸口?”


    她顺势比划了一下。


    “布帛紧束,些许不适,忍忍便好。非但如此——”沈晏侧身,抬手拍了拍腰际,“这身板直筒筒一条,全靠软甲护腰撑着。早年流落,不过粗布裹缠。”


    秋娘下意识捂着腰,抽了口气:“难怪!你走路之时,腰杆挺得那般直…”


    沈晏似要彻底打消了她的疑虑,索性抬手勾住中衣领,向旁侧扯开个缝隙,露出一块微微凸起、与颈下皮肤颜色无二,状似喉结之物。


    “蜡做的,如何?冬日不易融,夏日须勤换。只需将衣领做得高些,孰人辨得出真伪。”


    秋娘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叹道:“只道那替父从军的木兰是戏文里才有的人物…此番上的不是沙场,竟也浑身甲胄…实在苦了你了。”


    “若无此甲胄,已是冢中一具枯骨,何谈苦楚呢。”沈晏垂眸,声并入渐亮的天光,手上利落将衣领拢好。“时辰不早了,吏部这一关,总得去闯。”


    铜鉴映天光,亦映出她最后的身影。


    长衫磊落,眉目英朗,再无半分旁人的影子。


    青天白日,高悬于顶,亦如寒鉴。


    沈晏对着这青天鉴抬头照影,只看见吏部府衙门楣上一道朱砂匾额,“为国抡才,经世致用”八个金漆大字,好不耀武扬威,生生地扎进眼中。


    朱漆门外不只沈晏一人。锦缎华服的士子们三五成群,倒显得她误入琼林宴,长衫单薄站在队尾,频频惹人侧目。


    偶有议论声,不入耳也难。


    “制科之试看似免了旁试,却只拣一二人录用,也不知你我之中,谁可摘得这乌纱。”一石青锦衣的士子笑声道。


    沈晏未动容色,未料下一刻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


    一赭石绸袍士子瞥着她身上长衫,似恶极这‘班门弄斧’姿态,刻意将声音抬高了些:“先不论你我,乡野冒出来的阿猫阿狗都未知难而退呢,也不知凭何与我等同台?”


    被指做‘阿猫阿狗’的沈晏眯了眯眼。


    想来这小公子是隐隐忧心着自己难中,便故意言语刻薄好发泄一番。如此心拙口夯之辈,她自然懒得理会。


    等等。


    她要以混乱蔽身,自然还缺一个同台者。譬如,眼前这位乱撒气的小公子。


    沈晏深吸口气,缓缓侧过身去,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个赭石袍的士子:“这位仁兄,是在问我‘凭何来此’吗?”


    那士子未料想她竟敢直接转身,愣了片刻,随即扬起下巴:“是又如何,名不见经传…”


    他话未说完,沈晏已抬起一只手,不疾不徐点点自己太阳穴,笑得灿然:“与仁兄不同,在下凭得是这个。”


    那赭石袍士子脸上一阵阴晴。什么意思?与他不同,凭得是脑?他正欲再开口,却听见“吱呀”一声钝响——


    吏部朱漆大门豁然洞开,两名皂隶合力抬了半人高的铜盆出来,将盆中冷水尽数倾泻。


    那赭石士子将话咽回肚里,狠狠瞪了沈晏一眼。沈晏转正身子乖乖站定,水珠飞溅,落在她脚边,洇湿簇新的青布鞋。


    一名书吏手持名册唱名核籍:“江南府学子,沈晏,中丞御史张宪之所荐。”


    “学生在。”沈晏上前一步,声音沉稳。


    籍贯江南,是张宪之所虑,她自幼生于临安,口音、习俗皆不易伪装,若写作别处,细微处露了马脚,反教人生疑。


    那书吏斜眼看了沈晏两下,便从她身边擦肩走过:“沈士子请进吧,按照规矩,核了籍,便要验明正身。”


    沈晏微微颔首:“有劳。”


    验明正身……


    若有一丝纰漏,她只等着被碎尸万段,外加上一顶欺国欺君,累及师门的不齿之名。只求能如她所愿,瞒天过海。


    两皂隶面色平定,一左一右站定。吏目努了努嘴:“沈公子,请宽衣。只是例行公事,量一量筋骨尺寸,瞧瞧有无残疾隐疾,也免得日后出了岔子,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宽衣?众目睽睽之下,解开外衫已是极限…她目光再流转,停驻在身旁那盛满清水的巨大铜盆上。


    皂隶的铜尺将将要近身,沈晏却似腿伤骤然发作,身形一晃,踉跄要倒。


    “当啷”


    袖中一枚不起眼的铜钱恰好滑落,不偏不倚砸在铜盆边缘,一声脆响。扰得水波剧烈荡漾,将盆底的天光人影统统搅得破碎迷离。众人目光被这突兀的声响攫住,齐刷刷投在那铜盆上。


    “哎呀!”沈晏低呼一声,脸色窘迫地恰到好处,顺势去捡那枚铜钱。这一俯一低,一点淤青色在颈间若隐若现。


    她动作极快,捡起铜钱迅速直起身,拢紧衣襟,脸上因羞愤腾升起一片红晕,低声道:“在下失礼了。前日与人冲撞,身上各处伤还未愈合,腿脚有些不便,惊扰诸位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铜盆水波渐息,映出沈晏眉眼低垂,狼狈良顺的模样。考场之内,却不知谁起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瞧见没?这位就是前两日闹得沸沸扬扬,为个歌女跟人大打出手的沈士子。”


    “原来是他。瞧着倒是人模人样,竟是个痴情种子?”


    “痴情?我看是穷书生没见过世面,色迷心窍。为了个妓子,值得?”


    切切察察之声,一时不绝于耳。


    她等的同台唱戏者来了——


    方才赭石绸袍的士子总算等到机会,语带戏谑地嚷道:“沈公子这般模样还要来考校,诚可嘉也。只是,身上这些伤,莫不是被你那相好的小娘子…抓挠出来的吧?”


    话音未毕,嗤嗤声顿时变成满堂哄笑。


    沈晏闻言忽抬起头,脸色好不难看,一副羞愤欲绝的样子,未及皂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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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拦,直直扑向那士子,伸手就要去扯他掩嘴的赭石色衣袖:


    “大昭律法,无论制科还是科举,皆选贤举能,还不知哪条规定要问人妻儿籍贯的!这位兄台,你倒是出身名门,饱读诗书,指出来给我看看啊!”


    “够了!”吏目厉声喝到,他目光横扫过堂下,停在沈晏羞愤又难掩病弱的一张脸上。挥了挥手,满是嫌恶。


    他眼转了转,制科士子通着大人物,极少有舞弊的。验身总不过是瞧瞧有无缺胳膊少腿的,免得日后当差磕了碰了说不清楚,反叫举荐的大人们难做。


    “罢了罢了,既是张中丞举荐,又带着伤。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量个身高臂长便是,仔细些,莫碰着人家的伤处!”


    皂隶闻言,几乎要碰到沈晏衣襟的一双手又收了回去,转而只持铜尺,在她肩头手臂处随意比划比划,草草记录了几个数字。


    “行了。”吏目瞥了一眼记录,“进去吧。记住,若再生事端,杖八十,罚银十两,终身不得举。”


    沈晏松了一息。


    如此,总不算她亲口免了细验,也不负那位赭石衣仁兄如此‘配合’,让她演成这么出戏。


    刚刚强压下的惊悸与发肤之痛这才袭来,眼前一阵微眩。她强稳住身形,对吏目微微躬身:“多谢大人提点。”


    转身,抬步过门槛,步履沉沉,行入幽深甬道。身后,嗤笑还未尽散,那赭石衣士子仍目光悻悻。


    外间众口嘈嘈,然正堂可闻落针。


    众生坐定,堂门再拢,唯高处一扇蒙尘纱窗,不明不净,昏昏沉沉映亮堂内排列着的案几。


    经义陈于案前,其艰深广博,非皓首穷经者难以应对。


    墨已研浓,落于纸端。沈晏提笔的手仍微颤着,方才那番涉险过关实耗神费力,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将残余的惊悸与嗤笑声抛却脑后。


    监试司吏目光察察,于她挺直的脊背和握笔的手上逡巡。


    腕凝一线,只怕握不稳笔,让墨字不能再齐整些。缠胸布护腰甲之束缚,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未承想眼下呼吸渐促,仍被勒得生疼。


    沈晏强迫自己沉入字里行间,笔落眼随者,乃句读训诂,经义阐发。恰如临安春夜里,风吹过书斋案头堆叠的典籍。彼时她年岁尚浅,也曾望着晦涩的文字蹙眉:“典籍道理纵然珠玑,如此虚玄,又怎解眼前饥馑,全万世太平?”


    母亲却抚她被风摧乱的发,温声道:“经史子集,乃千秋民生治世之通略,心无通略,便如盲人摸象,只见一隅,难窥全貌。”


    抚发的那只手停下,指向案前摊开的一卷:“此虽晦涩,却是你俯瞰万事的眼睛。”


    眼落笔端,所书的非只有圣贤语,更有她亲眼所见的民生多艰,反复琢磨的社稷之本。


    笔落尘埃,收卷钟鸣。


    沈晏搁了笔,日光透过蒙尘的窗纸,斜斜切过案头墨迹未干的答卷,投下一条明暗分明的边界。


    朱漆大门复闭,才迈步出府衙,一道候着她而来的高声便适时响起:


    “若皆是此等弱柳扶风的痴情种,放榜之日,恐怕榜上无名者,要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咱们这些寒窗苦读的世家子弟,岂不与之为伍?”


    沈晏循声望去,正是被她噎了两次,想着在下考时找回场子的赭石衣士子。


    他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沈晏,等着看她是羞是恼。


    然出乎意料,弱柳扶风的痴情种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如看路边一颗硌脚的石子。随即收回目光,步履沉稳向前走去,似根本没听见那刺耳揶揄。


    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怎能叫人不气。


    “装聋做哑,心虚了吧!”


    赭石衣士子笑脸僵住,转头冲沈晏的背影高声道,“一个籍籍无名,又为妓女打架的书生,能有什么真才实学?我看是中丞大人无亲可荐,才拉了人来凑名额吧。诸位同道——”


    他转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眉眼斜睨,


    “不若咱们赌一赌,看看这位沈公子,能在榜上第几名落第?我赵某赌他必定名落孙山,垫底都轮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