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姨，你也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你说说，我们这样的人家都讲究一个体面，一个好好的女儿家若是咋咋呼呼的，以后还有谁家敢娶？还怎么在圈子里立足？”李夫人的声调高起来。


    “我收了她的枪棒，骂了她两句，她倒好，闹起绝食来了，也不肯再去读书。闹了好几日，我是一点办法没有。她要枪棒，我断不可能给，可她想缩在家里一辈子不去读书，也不可能！”


    “我想请你想个法子，把她劝到学堂里去，以她的身份，也不必听课，只要露个面，让其余大户安心就是。实不相瞒，如今圣上重视文教，我也想在枣城开办同端州一样的女子学院，一来，是奉圣上旨意，二来呢，也是自己寻几个助手。为此我同几个大户好说歹说，说了一通女子读书的好处，若自己的女儿都不愿去，我又如何取信于诸位大户呢。”


    李夫人用一双瑞风眼看着魏大姨，言辞恳切：“若能劝得动知行，必有重谢。”


    魏大姨听明白原委，委婉奉承了几句，然后应下。


    李夫人又把目光投向姜燃，和蔼道：“素来只听闻魏大姨的声名，竟不知你也有女儿。你走南闯北都带着她吗？她几岁了？”


    姜燃听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坐得端端正正不语。


    魏大姨看了她的外表，含糊道：“乡下孩子不记生日，约莫有十四五岁了。”


    “十四五岁？是个好孩子，抬起头来我看看，”李夫人又问了她几句路上辛苦与否的事情，然后道：“你也是个孩子，知行比你小两岁，你可否告知我，你十二岁时，在想些什么？”


    姜燃一时语塞。她十二岁的时候过得可精彩了。她跟着母亲和姥姥到处跑，去实验室研究上古植物、和姐姐姨姨们一起保护野生动物、忙着训练、体验太空飞行器、研究虫族标本、和太空球队的伙伴们竞赛、坐上义务支援的星际车辆去救助其余种族，幻想着自己可以拯救世界。


    可李夫人肯定不是问她灵魂的十二岁，而是问她的身体，也就是姜三娘的十二岁。


    而姜三娘的十二岁有什么呢？


    洗衣服、做饭、擦桌子、割猪草、背麦子，被打、被造谣、被猥亵、被恐吓。


    她支支吾吾道：“想更自由、更安全吧。”


    “嗯？”


    魏大姨忙道：“这孩子从小是她奶奶带大的，奶奶管的严，山上总有虫蚁出没，所以她这么说。”


    李夫人似乎有些失望。


    魏大姨道：“乡下孩子目光短浅，比不上令爱尊贵有见识。”


    李夫人脸色稍霁，吩咐将她们带到府中休息，择日去和李知行会面。


    几人分到了两间客房，客房一切简略，却仍比山县的酒楼华丽许多。魏大姨自来熟，坐在外面和侍女攀谈起来，赵言犀和姜燃头对头，赵言犀道：“这下我们还怎么去调查画册的事情？”


    “不如这样，咱们分头行动，”姜燃出主意，“横竖劝人这件事我不擅长，我去打探画册的消息如何？”


    “不行，”两人抬头看见魏大姨从外走进来，手中捧着炭火，一边走一边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李夫人点名要你去和李知行亲近，她说你们都是孩子，或许有话聊。”


    “我？”姜燃诧异地指着自己的鼻尖，挎着脸道：“大姨～你知道的，我虽然变矮了，但我不是什么孩子！”


    魏大姨摊了摊手，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出门在外，配合一下。”


    “好吧～”


    魏大姨把姜燃推出门外：“去吧去吧，霜梦在外面等着你呢。”


    姜燃被迫出了门，恼怒地拽了拽自己的假发双丫髻。从兰城出来时，几人改过装扮，姜燃此时穿着一身茜色布衣夹袄，梳着两个双丫髻，难怪李夫人会把她认成孩子。


    她耳尖，听见身后院内二姨问大姨：“这丫头身上有些奇异，你不好奇她为什么变矮？”


    然后是赵言犀的插话：“她多半和我一样。”


    “到底什么原因，”魏大姨继续道：“我们最好带她见过大祭司之后再做决断。”


    二姨冷哧一声：“你不是不赞同太过激进的暴力行事吗？这丫头可是杀了好多人呢。”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魏大姨道：“我打听过姜三娘的事，那孩子从小做童养媳，村里上下都欺负她，她行事激进些，可以理解。”


    “我不会怪她。”赵言犀叹道：“当初她受欺负的时候我不在她身边帮她，法令没有保护她。如今她用自己的方式报复回去，我凭什么指责她？”


    二姨咂了砸嘴，没有继续说话。


    姜燃跟着霜梦远去，渐渐听不清后面的声音，也不知她们有没有继续聊下去。


    霜梦一路带她来到一处雕梁画栋的阁楼，进巷十分狭窄，只有一人宽。两人从楼梯上去，白天阁楼内的楼道里点着灯火，但依然十分昏暗。到了二楼，霜梦敲了敲花梨木格栅门，门内没人应声。她转头，对旁侧门廊上站着装鹌鹑的三四个侍女道：“小姐又一个人在屋内？”


    侍女低头讷讷道：“小姐不许我们在旁侍奉，她说她自己要静静。”


    霜梦冷然道：“罢了，说你们也无益。楼下各巷口记得看守好，若是小姐又溜出去了，我也保不住你们！”


    侍女诺诺应声。


    门内的门闩上着，霜梦推了推，门不动。她哄道：“小姐，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辣鸭掌。”


    “真的？”一个欢快的少年声音从内传出来，很快凑近门边：“霜梦姐姐，你不会骗我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门哐当一声开了。从门缝探出来一只手，掌心向上：“辣鸭掌呢？给我。”


    “让我进去和你说。”


    门缝变小了。门后的少年缩回手，从门缝露出一只柳叶般的眼睛：“我才不呢，你进来肯定又要唠叨我。”


    “我是遵照夫人的命令，给你找了个玩伴。”


    “玩伴？”少年狐疑地扫了一眼站在她身旁的姜燃，眨了眨眼道：“她看起来不好玩。板板正正的，真是无聊。我不想和她玩。”


    她说着就要关门，辣鸭掌也不吃了。


    姜燃一个箭步上去，用手抵住了门缝，她一手接过霜梦手中的提盒，一手推开门，闪身进去了。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少年靠在门后，和姜燃大眼瞪小眼。她约莫十二岁左右，生着一张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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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脸，眼睛像柳叶，整个人细长。她顶着一头乱发，发髻上的金簪珠钗还未拆卸完，身上穿着不伦不类的长衣，袖子宽大，却已经被她撸到了肘间。


    姜燃认得这种长衣，这是贵族子弟穿在广袖外袍里面的中衣，外面还需穿外套才算体面。


    可这个少年极为不拘小节，她乱七八糟穿着一件长衣，发髻也乱着。


    少年李知行看着姜燃，眨了眨眼：“我娘让你过来劝我的？”


    “算是吧。”


    “没意思，”李知行撇了撇嘴道：“来劝我的人不止你一个，来来回回就是那一套，我都听腻了。”


    她朝姜燃伸出手：“辣鸭掌给我吃一个。”


    姜燃护着盒子往后退：“不行。你要先回答我的问题，我才给你。”


    “好吧好吧，”少年走到窗户边，坐在窗台上，用手撑着她尖尖的下巴：“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想去读书？”


    “不想就不想呗，”李知行晃着脚：“不想还有什么理由？”


    她不配合，姜燃只好猜测：“你不喜欢读书？”


    “不是。”


    “学堂有你讨厌的人？”


    “算是吧。”


    “学堂有你讨厌的事情？”


    “也算是吧。”


    姜燃还待再问，却听李知行道：“好啦好啦，辣鸭掌只能换来这么多消息。给我吧，我不会再跟你说更多了。”


    姜燃道：“你要怎么样才肯去上学？”


    李知行从盒子里捞出一只鸭掌嗦着，含糊道：“不怎么样。”


    “或者说，如果我帮你解决了你讨厌的事情，你就肯去上学吗？”


    “倒也不用，”李知行嗦完一个鸭掌，抬眸看着姜燃，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肯给我找个弹弓来，再给我装一把泥弹子，我就去上学。”


    “这有何难。”姜燃自信满满开口，不过是一把弹弓，比起狼牙棒来说威力小多了，她不信李知行还能闹出什么大事。


    大不了她跟着她一起去学堂，顺便研究一下这孩子为什么厌学。


    两人议定，次日，姜燃拿着魏大姨帮她找来的弹弓去找李知行，霜梦早已备好马车，两人一同往郡城的府学赶去。


    府学门口早已停了许多马车，有几个锦衣少男从马车上下来，拿着书卷朝府学大门走去。姜燃也穿上了一身锦缎衣服，假双丫髻上挂着一对珍珠串，与环佩叮当的李知行一同结伴往里走。


    那几个少男看见二人，交头接耳的说了什么，几人一同觑着两人，嘻嘻笑起来。


    李知行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她正要发作，几个少男却哈哈一笑，跑远了。李知行捋起袖子要追，跟在两人身旁的霜梦提醒道：“小姐，注意形象。”


    李知行泄了气。


    等到了学堂内部，姜燃立即意识到为什么李知行不喜欢读书了。


    学堂内部分几个不同的班，按照年龄女男分开，唯有四书五经课一起上。其余时候，少男们学诗赋、国史、策论、法律以及骑射，而少女们学管家、数学、绣花、舞蹈和琴棋书画。


    姜燃听了一会儿，就不太想听了。她有点理解李知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