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晃,进了八月。


    北京城的“秋老虎”还在发威,知了在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东堂子胡同的家里,电风扇呼呼地吹着。


    江小满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日历本,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她在本子上翻来翻去,手指头在那几个红圈圈上点了又点。


    周逸尘刚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阳台上,进屋就看见媳妇这副模样。


    “咋了这是?跟日历有仇?”


    他笑着走过去,把手里的脸盆放下。


    江小满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慌乱,又带着点不确定。


    “逸尘,我那个……好像推迟快十天了。”


    做护士的,对自己身子骨都敏感。


    平时日子准得很,这回却迟迟没动静。


    周逸尘闻言,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说话,直接拉过个凳子,坐在了江小满对面。


    “把手伸过来。”


    江小满听话地把手腕递过去。


    周逸尘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了她的寸关尺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指尖下的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这是典型的滑脉。


    而且脉象有力,尺脉沉取不绝。


    也就是那一瞬间,周逸尘心里跟明镜似的。


    其实都不用把脉,他那满级的医术,打眼一看江小满的气色,心里就有了八九分底。


    但这过场得走,得让媳妇安心。


    周逸尘收回手,嘴角那抹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慢慢扩散到了整张脸。


    江小满看着他这表情,心跳突然就开始加速。


    “咋……咋样?”


    周逸尘猛地站起来,一把将江小满从床边抱了起来。


    江小满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


    “有了!”


    “小满,咱们要有孩子了!”


    周逸尘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半圈。


    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把动作停下,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回床上。


    “哎哟,我这脑子,得轻点,得轻点。”


    江小满坐在软乎乎的被褥上,整个人还有点懵。


    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平坦的小肚子。


    “真……真的?”


    “我是医生还是你是医生?”


    周逸尘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脉象滑利,错不了。”


    “咱们要当爸爸妈妈了。”


    这一刻,两辈子的喜悦涌上心头。


    江小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那是高兴的。


    “嗯!”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了周逸尘的掌心里。


    当晚,周逸尘亲自下厨。


    没整什么大鱼大肉,这时候吃太油腻的反而不好。


    清蒸了一条鲈鱼,火候刚好,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炒了个西芹百合,清清爽爽。


    还有一碗鲫鱼豆腐汤,那是熬得奶白奶白的。


    江小满喝了一口汤,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


    “以前咋没觉得你做饭这么好吃呢?”


    周逸尘给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那是没刺儿的。


    “那是以前你没仔细尝,以后家里这灶台,我包圆了。”


    周末,两人回了灯市口大杂院。


    周逸尘骑着那辆永久牌自行车,骑得比平时稳当多了。


    遇到个坑洼,都要提前刹车,慢慢溜过去。


    到了院门口,正好碰见住西屋的赵大爷在遛鸟。


    “哟,小周回来啦?”


    “赵大爷,溜着呢?”


    周逸尘笑着打了声招呼,扶着江小满进了中院。


    周家屋里,正热闹着。


    江建伟和陈小丽也在,两家离得近,凑一块吃饭是常事。


    看见小两口回来,李秀兰赶紧招呼。


    “快洗手,菜刚端上桌。”


    周逸尘把买来的水果放在五斗橱上,拉着江小满坐下。


    屋里四个老人,加上周小玲,都看着这两口子。


    周逸尘清了清嗓子。


    “爸,妈,有个事儿跟你们汇报一下。”


    这语气挺正式。


    周建国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看了过来。


    “小满怀孕了。”


    这一句话,比那是那一桌子菜都香。


    屋里静了一秒钟。


    “真哒?!”


    老太太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就冲到了江小满身边。


    拉着江小满的手,那是看哪儿都顺眼。


    “哎呀,我的天爷诶,这是大喜事啊!”


    陈小丽也是激动得不行,眼角都泛着泪花。


    “几个月了?有反应没?”


    两个当妈的,围着江小满就开始问长问短。


    周建国端起酒杯,手有点哆嗦,那是激动的。


    他跟亲家江建伟碰了一个。


    “老江,听见没?”


    “咱们周家,要有第三代了。”


    江建伟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一口干了杯里的二锅头。


    “好!好啊!”


    “逸尘这孩子出息,小满也有福气。”


    陈小丽回过神来,开始传授经验。


    “小满啊,这前三个月最金贵,可得注意。”


    “凉的辣的别吃,重活别干,知道不?”


    江小满脸红扑扑的,乖巧地点头。


    “妈,我知道,逸尘都跟我说了。”


    周逸尘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的高兴劲儿,心里暖烘烘的。


    这就是烟火气,这就是日子。


    打那以后,周逸尘的生活节奏变了。


    每天早起半小时,变着花样给江小满做早饭。


    小米粥熬出油,配上自家腌的小咸菜。


    有时候是手擀面,汤清味鲜。


    到了医院,这事儿也没瞒住。


    护士长张红梅那是过来人,眼毒得很。


    看着江小满走路那小心劲儿,再加上周逸尘没事就往护士站跑送吃的。


    心里就猜到了八九分。


    这天,张红梅把江小满叫到了办公室。


    “有了?”


    张红梅笑着问。


    江小满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行,这是好事。”


    张红梅拿过排班表,拿笔勾勾画画。


    “夜班先给你停了,以后你就负责白班的配药和整理病历。”


    “那些翻身、抬病人的力气活,让年轻的小护士去干。”


    江小满有点过意不去。


    “护士长,我没事,身体好着呢。”


    “少逞能。”


    张红梅瞪了她一眼,透着股亲热劲儿。


    “周医生是我们科的宝贝疙瘩,你肚子里这个,那是小宝贝疙瘩。”


    “真要累出个好歹,周医生不得找我拼命?”


    这话说的,江小满心里甜丝丝的。


    不过,这怀孕的苦头也很快来了。


    到了九月中旬,孕吐反应开始了。


    早起刷牙恶心,闻着油烟味也恶心。


    江小满那么豪爽的一个人,被折腾得小脸煞白。


    这天晚上,刚吃完饭,江小满捂着嘴就往卫生间跑。


    哇哇吐了一通,苦胆水都快吐出来了。


    周逸尘看着心疼。


    他倒了一杯温水,让江小满漱了口。


    然后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把手给我。”


    周逸尘坐在旁边,手指按在了江小满手腕内侧的内关穴上。


    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这是中医里的推拿手法,专门止吐安神。


    随着他的按揉,一股暖流顺着经络游走。


    江小满觉得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慢慢平复了下去。


    “好点没?”


    周逸尘轻声问。


    江小满靠在沙发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神了,这一按真就不想吐了。”


    周逸尘笑了笑,起身去了厨房。


    没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汤。


    暗红色的,冒着热气,酸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乌梅陈皮汤,专门给你熬的,止吐开胃。”


    江小满端起碗,小口喝着。


    酸酸甜甜的,正好压住胃里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