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梁宴的声音，很低，却又充满了力量，“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今天，是他自己，走完了全程。也是他，在你最难过的时候，拿出了那颗，他最宝贝的糖。”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给了他一个，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


    “让他知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另一端，还有很多很多，需要他去帮助，去守护的人。”


    “这，比我们在书本上，教他一万遍‘珍惜’和‘善良’，都更有用。”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那只，因为用力而有些冰凉的手。


    “而且……”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和一种，沈思柠从未见过的，找到了方向的，光亮。


    “我好像，知道，该写什么了。”


    他看着她，认真地说道：“谢谢你，思柠。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那句“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轻飘飘的，却又重重地，砸在了沈思柠的心上。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在昏黄灯光下，亮得惊人的桃花眼。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没有了刻意伪装的慵懒。


    有的，只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光。


    一种，属于艺术家的，在找到了灵魂归宿后，才会迸发出的，光。


    她那颗因为愧疚和自责而紧紧揪着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就，松开了。


    她明白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把他，从他那个自由的，甚至是有些潦倒的世界里，强行拽了出来，关进了一个她为他打造的，华丽的，金丝笼里。


    她给了他最好的物质，最优渥的生活。


    却也，剥夺了他创作的，最重要的土壤。


    她差点，就毁了他。


    而现在，在这片最贫瘠，最荒芜的土地上，他那颗被安逸生活，麻痹了许久的，艺术家的心脏，终于，又重新，开始跳动了。


    “你……”沈思柠的喉咙，有些发干，“你想写什么？”


    梁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


    第二天，天还没亮。


    整个村庄，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寂静的晨雾里。


    沈思柠就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梁宴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将她昨天晚上，换下来的，沾满了泥土的衣服，放进一个防水的袋子里。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吵醒了还在熟睡的母子俩。


    可沈思柠，还是醒了。


    “几点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五点。”梁宴回过头，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指了指还在睡梦中的梁小泽，“你再睡会儿，我去弄点热水。”


    说完，他便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和节目组发的，小小的便携热水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


    沈思柠躺在床上，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看着那扇被他轻轻带上的，破旧的木门，心里，一片柔软。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随性散漫，可他却比谁都细心体贴。


    她以为他艺术家脾气，不食人间烟火，可他却能在这最艰苦的环境里，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所有的生活琐事。


    他就像一个宝藏。


    每当她以为，自己已经看到了全部时，他总能，在她最意想不到的角落，给她一份，全新的，惊喜。


    沈思-柠没有再睡。


    她坐起身，学着梁宴的样子，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东西。


    当梁宴端着热气腾腾的水，和节目组发的，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思-柠正拿着湿巾，仔仔细细地，给梁小泽擦着脸和手。


    她的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阳光，正好透过窗户上那个破了的窟窿，照了进来。


    一缕金色的光尘，洒在她的侧脸上，为她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清冷的，绝美的脸庞，镀上了一层，名为“温柔”的，光晕。


    梁宴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觉得，这，或许就是他想写的那首歌里，最美的一句，歌词。


    ……


    所谓的“大山小学”，其实，就只是一间比他们住的土坯房，稍微大一点的，破庙改造的，教室。


    教室里，没有像样的课桌椅。


    只有十几张用泥土和石头，垒起来的，高低不平的“桌子”。


    和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奇形怪状的，破旧的木头墩子。


    当梁宴一家三口，跟着张校长，走进这间教室时，那十几个孩子，已经早早地，等在了那里。


    他们一个个，坐得笔直。


    小小的手，放在膝盖上。


    黑乎乎的脸上，是一副，既渴望，又胆怯的，复杂的表情。


    看到他们进来，所有的孩子，都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他们一眼。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沉寂。


    “孩子们，”张校长清了清嗓子，用带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大声说道，“这三位，是城里来的老师！是来教我们读书写字的！大家，快叫老师好！”


    然而，没有一个孩子，开口。


    他们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因为贫穷而产生的，自卑和怯懦。


    他们害怕，自己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泥土味，会熏到这些，从山外面来的，干净得，像神仙一样的人。


    他们害怕，自己一开口，那蹩脚的，不标准的普通话，会引来嘲笑。


    直播间的弹幕，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压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被这最直观的，最残酷的，贫富差距的画面，给刺痛了。


    沈思柠的心，也跟着，狠狠地，沉了下去。


    她看着这些孩子，忽然就明白了，昨天晚上，梁宴对她说的那番话。


    她那套商业女王的，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一种，平等的，温柔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