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但是身体却仿佛还困在那片火海之中。


    隐约中，高玥好像听到有人在身边急切地呼唤她，可她的全身像是被千斤重的锁链捆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那片火海是最后的记忆，连同阿秀在她面前绝望倒下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高玥想要挣扎着逃出火海，却好似又坠入了更深的无边梦魇。


    她仿佛又回到了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齐思铭那张含笑的脸下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她看见了永巷的阴冷，皇后高高在上的蔑视，还有皇帝那自以为是的仁德。


    画面一转，是河北的街头，流离失所的百姓跪在路边，大声哀嚎着世道的不公，可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却在日日笙歌。


    银梳坊内姑娘们绝望又麻木的神情，她们被折磨，被摧残，最后却只能化为火光中的声声哀怨。


    无人在意他们。


    “玥姐姐……我们……要为自己活……”


    这是阿秀倒下前最后对她说的话。


    她缓缓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却最终无力垂落。


    “不！”高玥尖叫着想要冲过去，身体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让她一步也无法动弹。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任务目标出现偏离。】


    又是那道冰冷的机械声。


    【核心任务：辅佐目标任务齐思铭夺取皇位，即刻清空宿主所有情感数据。】


    “滚开！”高玥在火海中怒吼，可无人回应。


    她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正强行入侵她的意识，她的情感仿佛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爱意，仇恨，痛苦。


    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你本就是数据的产物，要什么情感。数据，是不配讲感情的。”


    冰冷的声音再次传来。


    她眼前的一切都化为数据流，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此刻都变成了面板上一行行流淌的代码。


    代码一行一行地消失，然后在原本的代码上，又再次覆盖了新的代码。


    系统在强行拖着她走，离开这片废墟，走向那条既定的任务路线。


    “不……他们不是数据！我也不是数据！”


    她抗拒着，那股力量却愈发强大，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


    渐渐的，遥远的情感开始模糊，她仿佛陷入了无边混沌，内心却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别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废墟中传来。


    就在她即将淹没在那混沌之中时，一抹熟悉的白色身影出现在迷雾之中。


    齐思铭定定地站在那里，面容在变幻莫测的迷雾中有些模糊，可唯独那双眼睛，明亮得惊人。


    那道白色的身影，此刻竟真的像一道光一般，透过万千迷障，驱散了她意识边缘的黑暗。


    那股强行剥离她情感的巨大吸力，竟在这道光芒的笼罩下，开始变得滞缓。


    那些被系统定义为不需要的情感，流逝的速度开始渐渐变缓。


    高玥感觉到，自己那即将被抽空的灵魂，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住。


    是他。


    他没有说那些无用的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对我说的话吗？”他的声音穿透了迷雾，直达她的灵魂深处。


    高玥愣住了，那是很遥远前的记忆了。


    “你说，你想要掌握你自己的人生，你想要自由。”齐思铭的目光沉静如水。


    “我那时便知，你和所有人都不同。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并且会想着那个目标去拼命的努力。”


    “那不是我。”高玥无意识地回答道，她想告诉他，她来到这个世界只是个意外。


    可下一秒，她的内心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又属于哪里呢？每一个世界似乎都只是看重了她的用处，拼命地推着她前进，可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真正的想法。


    齐思铭向前走了一步，周围的哀嚎声渐渐褪去。


    “看看周围。”他的声音平淡，却充满力量，“你看到的，是这世间最真实的模样，欢喜的背后，是破败的不堪，一如我们每一个人。”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一个个的在我面前倒下……”高玥心如刀绞，颤抖地说道。


    “那就去改变这一切。”他说。


    “痛苦会让你迷失，仇恨会让你疯狂。但这些都不该是你的终点，阿玥。阿秀她们的死，不是为了让你沉溺在自责里，而是为了让你明白，你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什么？


    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当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保护身边的人时候，却无力地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她什么都做不了，正如系统所说，她只是数据。


    不。


    身体的本能先于理智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


    即便不管在哪个世界，她的设定都是无条件为了别人的目标而努力，可她的内心，早已在点点滴滴中有了自己的意识。


    她想到了阿秀，想到了那些在火中消逝的生命。齐炳那张傲慢的脸，皇帝那道看似仁慈实则绝情的圣旨。一股前所未有的恨意与不甘，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


    “她们想要活下去，想要一个更好的世界。而你能做到，我们能做到。”


    齐思铭伸出双手，轻轻包裹住她的。


    “走出这片迷障，带着她们的希望，去创造一个值得她们用生命去期待的未来。”


    “我，还有那些曾经与你并肩作战的人，都会与你同在。”


    “可你不是……”高玥又何尝不知他的野心。


    也许他只是在利用她去完成他的目标。


    可还未等她开口，面前的人竟直接说道，“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替你去完成。”


    “就让我，成为你的刀，替你破开前方的迷雾。”


    “所以，勇敢地向前走。别怕前路黑暗，我永远都会在你身边。”


    “倒反天罡！”系统的声音再次传来，“一个低贱的代码，也配夺取我为你谋划的这一切！齐思铭，我看你是疯了！”


    可系统的话还没说完，齐思铭一剑划破迷雾，竟生生地将系统还未说完的话掐死在空气中。


    “什么时候，也轮得到你来教训本王了！”


    是啊，她要赢。


    她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人都无法再主宰她的命运，无法再草菅人命！


    “我想赢。”情感渐渐回笼，高玥终于开口，“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齐思铭的唇边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他向她伸出手。


    “那就跟我走，永远别回头。”


    高玥回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没有温度，却带着让她心安的力量。


    他拉着她，转身走入无尽的迷雾森林。


    四周的景象飞速倒退，系统的警告声渐渐远去，可她的心，却逐渐开始跳跃。


    一种全新的情感仿佛穿透了细胞，浸入她的血液。


    他们走了很久，直到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森林的尽头，是奔流不息的江河，是连绵不绝的锦绣山川。


    山河之下，是无数面目模糊的百姓，他们抬着头，眼神中带着期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高玥的心脏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片土地，这些人，与她血脉相连。


    这不再是一场游戏。


    这是她的战场，是她要守护的天下。


    ……


    城郊别院。


    齐思铭坐在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女人，眼底的暗涌几乎要吞噬一切。


    五天了。


    自从他将她从火海中带回，她已经整整昏迷了五天五夜。


    郎中说，她吸入了太多浓烟，伤了肺腑。


    更严重的是心神俱伤，能不能醒来，全看她自己。


    他伸手，指尖轻抚着她苍白的脸颊，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玥，只要你醒来……我全都答应你……”


    门被推开，王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腾蛇面具，面具下的眼睛透露着狠厉。


    “王爷。”


    齐思铭瞥了一眼那男人，恋恋不舍地收回手，起身走到外间，周身的气息瞬间从刚刚温存化为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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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


    那面具男人单膝跪地，“殿下，北朔的三十万大军已在边境集结。大可汗与几位长老，恭候殿下号令。”


    他口中的殿下，并非大胤的王爷。


    齐思铭，淑妃之子。


    他的母亲，闺名拓跋雅，乃是北朔前任大可汗最宠爱的公主。


    而他，是拓跋雅唯一的儿子，是北朔王庭最正统的继承人，是他们真正的太子殿下。


    当年大胤灭了前朝，北朔作为前朝的姻亲之国，本欲发兵相助，却因内乱而错失良机。


    拓跋雅作为质子被送入大胤皇宫，忍辱负重，只为有朝一日能让儿子重掌故国河山。


    “他知道了吗？”齐思铭问，他口中的他，自然是献国公齐炳。


    “回殿下，一切按照您的计划。三日前，我们的人伪装成马匪，在山城劫了那齐炳的一批粮草。如今北境守军粮草告急，齐炳怕是已经焦头烂额。”


    齐思铭的眼中划过一丝恨意。


    “我曾经给过他机会，可他却不想珍惜。”


    当年他家国被灭，忍辱负重来到齐炳的营帐，正是用同样的手法，一手策划了北境的几次捷报。


    他让自己的部下伪装成敌军，再由他运筹帷幄，让齐炳轻而易举地立下战功，从而取得了这个老狐狸的初步信任。


    他知道，那个龙椅上的人不杀他，正是因为他的母妃。


    他是那样嫉妒着荣亲王与他的母妃，甚至不惜设计杀死他们。


    而作为长得与母妃极为相似的他，却成为他内心最变态的发泄。


    既然得不到，那便先毁了，然后再永远锁在自己的身边。


    他将自己化为那把最锋利的刀，亲手将自己递到了敌人的手中，只为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跪在地上的男人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殿下，数月前您曾拒绝起事，只说时机未到。如今万事俱备，为何……”


    为何？


    齐思铭的脑海中浮现出高玥的脸。


    他想起红袖阁中，她神采奕奕地对他说，说战争之下，最苦的永远是百姓。


    他想起她亮着眼睛告诉他，她想要的，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安居乐业的天下。


    那一刻，他确实犹豫了。


    为了复仇，让天下再燃战火，让百姓流离失所，值得吗？


    他甚至想过，或许可以有另一种方式。


    可是现在。


    皇帝和齐炳用一场大火告诉他，这世道所谓的仁慈，不过是自欺欺人。


    若不化身厉鬼，便只能任人宰割。


    如果注定有一个人要做那地狱的修罗。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高玥，闭上了双眼。


    那这个恶人，便由他来做吧。


    “时机到了。”齐思铭的声音没有起伏。


    阿玥，你看到了吗？


    这就是你想要守护的天下，这就是你想要保护的子民。


    既然他们不配得到你的善意，那便由我来帮你重建这个世界的秩序。


    用上位者的血和骨。


    “传我命令。”齐思铭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道，“三日后，我要拿到齐炳的帅印。”


    他要的，是献国公手中那支能号令三军，镇守大胤北境的虎符！


    他不仅要复仇，更要将这大胤的江山，连同它的兵权，一并夺过来，作为他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王友和面具男人的眼中同时闪过震惊。


    夺取帅印，这无异于直接与齐炳宣战，与整个大胤撕破脸！


    “王爷，这……”他知自家王爷为了今天已经筹谋许久，如果按照此前他们的计划，只需扳倒太子，他便可顺利掌控朝中重臣。


    到那时，所谓的大胤王权，不过是个空壳。


    可如今如此急迫地宣战，这风险比起之前只增不减，他这么做无非是……


    他瞥了一眼屋中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古英雄从来难过美人关，这句话说的一点不假。


    齐思铭抬手，制止了王友的话。


    他意已决。


    既然温和的路走不通，那便踏出一条血路。


    他要这天下，再无人敢伤她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