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感染了古代死亡率极高的病毒天花后，陈桃的内心是崩溃的，她的遗书都写了一匣子。


    期间还差点和紫苑吵起来，病中情绪总是低落，许多可怕的幻象像是魔鬼一样缠上了她，一旦闭上眼睛关于死亡与别离的恐惧便如潮水，要将她溺死在无边的绝望之中。


    偶然瞧见镜子，自己的模样真是丑陋可怖，自我厌弃的情绪达到了顶峰。


    陈桃病恹恹道：“我不想活了，留在这里只会是个拖累，待我病重时便将我挪到偏远的地方，那边箱子里是我给小缨攒的嫁妆，我这个做娘的没本事，一千两都拿不出来……”


    “紫苑，你之后不用来了。”


    紫苑干活的手一顿，怒气上头，不管不顾道：“你就这样当缩头乌龟的，枉费夫人还在外头找寻根治这毛病的法子。你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便一根白绫将自己吊死，也好过我日日担心你会害了夫人。”


    啧。


    陈桃被刺得心头一痛，紫苑这家伙说话还是那样不给人留情面，上吊？那多痛啊，好死不如赖活着。


    陈桃瓮声瓮气，“你不用忙活了，我的病谁也救不了，全看天意。”


    “什么狗屁倒灶的天意，我还真不信了，咱们庄子上这么多人为你每日念经吃斋的，还不能留住你的命？”


    说到后头，强势如紫苑也不免哽咽，她倔强地不肯泄露一丝心绪，继续嘴硬地用凶狠的态度来激发陈桃对她的愤恨。


    “……早知道你这么胆小，当时我就应该把你赶出去。别以为我现在每日照料你是发自内心的，若非夫人在意你，我才懒得整日为你擦拭伤口。”


    “看你现在身上这样子，若是被大郎君瞧见了，更是没有成为正室的希望。”


    陈桃哭笑不得，都这个时候了，这姑娘怎么还在想她的亲事，跟谢灵桉成亲？那不可能。


    紫苑骂骂咧咧地收起用过的帕子，又上上下下将屋子里清扫一番，这是她每日都会做的事情，蒙着的布巾绑的很紧，汗水顺着脖颈打湿了布巾垂下来的一角，在脖子上绕来绕去，扰人得很，可她却没有空闲去擦拭。


    做完一切，见陈桃还是窝在床上不说话，也不喝药不食米粥，紫苑气得冲出去道：“我把话撂在这，你给我好好用膳。若是怕在地底下寂寞，大不了我陪你去！”


    陈桃在床上萎靡不振呢，被她这豪言壮语惊得差点瞪掉眼珠子，“没必要吧……”


    “再说了，我有爹有娘的，还有女儿以后给我烧纸，没那么寂寞。”


    紫苑更生气了，泪珠子差点掉出来，蹬蹬蹬跑出院子，骂声震天：“没良心的陈桃，算我看错你了。”


    只是过了晌午紫苑还是把饭食端了过来，又为她擦拭，又是给她按揉，但就是一声不吭。


    陈桃瞧见她的眼睛里总是含着泪珠，又蒙着脸，手上戴着缝制的布手套，擦不得，瞧着可怜，心中像是被什么钝器击中，闷闷的，想哭。


    或许真是被紫苑给骂得振作起来，自那以后的几天她不再蜷缩着，也站在阳光下，在镜子前，坦然面对天花给她带来的变化。


    先前在庄子上的日子她吃得很好，要督促夫人早睡早起，自己也规律了做戏，这会儿心气又凝聚起来，身上的痒意与高热交织，她大多时候昏沉沉躺在榻上，只要有清醒就会起来走动。


    其他人想来照顾她，都被陈桃回绝了。


    庄子上的许多人都出身贫寒，自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除了那些贴身的丫鬟婆子，其余人多数身体素质不怎么样，陈桃害怕自己的病会大规模传染出去，连爹娘都不肯见。


    事情很快迎来了转机，某日她高热后醒来，困乏的状态似乎消减了不少，她知道自己是度过危险期了。


    紫苑：“长安城贫民区的几条巷子起了疫病，圣上已派人过去查看，京兆府有些地方也爆出了整个村子被感染的，小桃，你千万要好起来。我小的时候，村子里也是这样的一场疫病，多数人都死了，娘带着我和弟弟去投奔亲戚。”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亲戚不肯接纳我们，我们便在外头乞讨为生，后来，娘冻死了，弟弟，被拐子抢走了。”


    “我是个女娃，生来命贱，若非夫人搭救，那会儿已经被卖去窑子里了。”


    “等夫人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紫苑以为陈桃睡着了，她说完便又开始不知疲倦地清扫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即使已经足够干净，可她还是像强迫症一样反复擦拭。


    陈桃的泪水落在脸侧溃烂的伤口上，疼，但不敢出声。


    半月后，夫人回来了。


    陈桃开了门，却快速跑回了床上，不敢见人，她不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是否会吓到人。


    薛琼章以为自己带来的好消息，一定会让这丫头心头振奋，若是能推广牛痘疫苗，每一代都必须接种，往后大晋朝的子民将不会再被这种可怕又恶心的病症困扰。


    “小桃，你怎么了？可是有人说了什么闲话欺负你了？”


    薛琼章的声音担忧又疲惫，陈桃只觉得伤口又疼了，只能哑声说自己没事。


    当被子被掀开，夫人手里拿着个精致的小女孩陶俑，笑眯眯地瞧着她，天光大亮，陶俑上那鲜艳的色彩像是雨后彩霞，绚烂无边。


    “瞧瞧，给你带了古代的手办呢。”


    “看看这鼻子眼睛像不像你？时间紧迫没来得及让那卖陶俑的商家做个新的，不过这陶俑长得漂亮极了，漂亮的人总是有许多共性的。小桃，起来瞧瞧我带回的牛痘疫苗。”


    这一晚上，薛琼章与陈桃睡在一个房间，她完善了自己推广牛痘疫苗的草稿书后，就瞧见年轻女郎疲倦地趴在桌案上，嘴角还流着口水，睡得很沉。


    薛琼章看她两颊的伤口，眼中掠过心疼，想着把人抱去床上睡，多日奔波自己身上没有力气，最后还是阿月代劳。


    她满心以为自己带来的这东西可以解救长安城百姓于水火之中，却不想白日还未出门，坏消息就传到门口。


    秦婉派来的人面色严峻：“侯夫人，近日不要出门了，不知是谁散播谣言，说是您把疫病从边疆带进了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