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


    画面，寸寸碎裂。


    如镜花水月，消散于无形。


    第九层的光芒随之黯淡。


    而林安平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这里没有什么桌椅。


    极其空旷。


    但中央，站着一道身影，在他背后涌动着薄雾，遮盖视线。


    并非纸人。


    也并非先前画面中那位威压盖世的入圣境强者。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身形魁梧，穿着与牧元洲相似的甲胄，早已破败不堪。


    清晰可见。


    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双目紧闭。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如一尊雕塑。


    林安平深吸口气。


    他也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活人！


    不过。


    当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视线当中的那个男子……


    动了！


    “咳……咳咳咳……”


    咳嗽声猛然响起，打破了死寂。


    那人像是被惊醒的雄狮。


    骤然睁眼。


    眸中精光爆射，带着尸山血海般的煞气，死死锁定了林安平。


    他口中涌出大股鲜血。


    一步踏出。


    整个黑塔都为之震颤。


    “我乃镇国元帅亲随，妖魔休得踏足此地！！”


    声如洪钟。


    在林安平双耳轰然炸裂


    然而。


    只一瞬。


    那人眼中的滔天杀意就缓缓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错愕。


    “不对……你是人族？！”


    他死死盯着林安平，表情也逐渐温和下来。


    “好浓郁的妖魔气息……你难不成在借助妖魔血肉修炼武学？什么时候北凉竟然有人开创了这般武学，好生玄妙！”


    “如此残暴的手段……好啊！相当好啊！要是我们当时能有如此武学，定能将那群妖魔崽子杀个片甲不留！”


    “前辈？”


    林安平愣了一瞬，随即拱手行礼。


    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


    眼前这人是真实存在的，并非什么虚影画面。


    也非分魂。


    可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衰败之气涌现。


    林安平才明白过来。


    这副身躯早已名存实亡。


    他早该死了。


    极有可能是凭着一道念头，支撑到了现在。


    “我感觉只是一瞬，外界竟然过了这么久吗？”


    男子晃了晃脑袋。


    眼中的茫然消失不见，情绪也越发激动起来。


    “这么说，我们赢了！！”


    他攥紧拳头，笑声爽朗。


    “元帅亲自展开惊世大阵，北凉将士献祭肉身，凝聚不灭之躯……这可是我们压箱底的手段！”


    “饶是妖魔一族的入圣境出手，也休想破开！此阵一成，纸人大军必将踏平北凉，谅那些妖魔崽子也不敢再造次！”


    “哈哈哈！”


    狂笑声回荡在塔顶，充满胜利的狂喜。


    林安平却是眉头紧锁。


    不对。


    现在沉渊秘境的情况与男子所说的情况完全不同。


    这里与外界完全隔绝。


    纸人也并未踏出沉渊秘境，被封禁在秘境。


    他们预想的扭转战局……


    并未发生！


    这就说明妖魔一族动用了什么手段。


    虽未破阵。


    但却将所有纸人连同阵法一起封禁在了沉渊秘境，根本没有干扰到他们分毫。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林安平的沉默。


    笑声戛然而止。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表情猛地一滞。


    “如今的北凉如何了？”


    “有将士们的不灭之躯镇守，想必早已是举世太平！现在的北凉，可有新的元帅诞生？”


    林安平沉默。


    这个问题，他要怎么回答……


    告诉他。


    阵法并未起到作用。


    北凉八十一城尽数沦陷，北凉人族沦为妖魔圈养的食粮？


    真要是实话实说，这未免太过残忍！


    “怎么不说话？”


    那人焦急开口。


    “难道……还没有元帅诞生？不应该啊！我北凉地大物博，更有元帅留下的传承，后世之人但凡有些天赋，何至于此！”


    他目光再次落在林安平身上，仔细打量。


    “我看你肉身强横，气血如龙，明显是走的横炼路子，难道你便是后世惊才绝艳之辈？”


    话音未落，他却脸色骤变。


    “不对！”


    “你身上没有北凉的血脉！你是……从其他域来的？”


    “怎么可能？！”


    “元帅的阵法封禁天地，绝不会有外人能进……你为什么会……”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的气息瞬间紊乱。


    踉跄后退数步。


    身上的衰败之气尽数爆发。


    “难道……输了？阵法被妖魔破了？”


    一句话，仿佛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


    男人浑身剧烈一颤。


    那股衰败之气再也无法抑制，顷刻爆发。


    他原本壮硕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


    转眼间。


    就已是皮包骨的枯槁模样。


    “阵法还在！北凉没有输！”


    林安平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坚定无比。


    “妖魔一脉节节败退，根本不是北凉将士们的对手！”


    “能赢的！”


    他字字铿锵，情绪激昂。


    他很清楚。


    这些将士们到现在为止都还在以纸人之躯追杀妖魔。


    他们已经燃尽了。


    眼前这位元帅亲随，就算身躯消散，也不该是绝望离开！


    那枯槁的身影猛然一顿。


    涣散的瞳孔瞬间凝聚光彩，死死盯着林安平。


    良久。


    他笑了。


    那张皮包骨的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这样便好……北凉保下了，便好！”


    他浑身颤抖得更加剧烈，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全干枯的双手，满是欣慰。


    “我想起来了……我替元帅看守阵法，我的肉身早已融入沉渊塔。”


    “我早死了！”


    “不过，能赢就好，能赢我便安心了……”


    他抬起头，望着林安平。


    “我看你主攻横炼武学。正好，这后面是将士们精血汇聚而成的精华，能够起到难以想象的淬炼效果，还有元帅传承，都一并交予你了！”


    “镇国大元帅亲随，袁进。祝阁下……功成！”


    “望日后，能出手……”


    “助我北凉！！”


    话音落下。


    袁进的身影化作点点黄沙，彻底消失在第九层。


    执念散去。


    尘归尘，土归土。


    随着袁进的消失，那一层薄雾消散。


    林安平的眼前豁然开朗。


    第九层的全貌。


    终于完全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一片血池。


    猩红、粘稠，却散发着磅礴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