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起步。


    陆舒盯着前面的那个后脑勺，从记忆的回收站里找到了相关信息。


    前面的人忽然回过头来。


    “好久不见呀。”


    江皓兴高采烈地和陆舒打招呼。


    他感觉自己和陆舒的缘分全是靠公交车推起来的。


    每次偶遇她，都是在站台或者车上。


    江爸爸不在家，江妈妈去照顾生病的外婆了，于是嘱托江皓来给江灿送她落在家里的洗漱用品。


    江皓之前还觉得江灿天天忘东忘西的应该受点教训。


    现在却觉得，她还不如多忘点呢。


    有人和她打招呼，陆舒不能不回应。


    她点了个头全当打招呼了。


    “你好。”


    态度不尴不尬。


    江皓咧嘴笑。


    “你回家呀？”他随口找了个话题。


    陆舒点点头。


    远古的记忆里忽然加载出来一件事。


    她和林妃月曾经在暑假里分析过：江皓暗恋她。


    想起这件事情，再看看现在面前明显因为遇见了她就如此高兴的江皓。


    陆舒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江皓啊江皓，你喜欢谁不好。


    偏偏喜欢上了她陆舒。


    她是绝对不可能回应他的喜欢的。


    学习的时间都不够，哪里有时间给她谈感情？


    所以虽然江皓看上去比之前试图追求她的那些类人生物好一点，她也不能对他态度好。


    不能给他希望！


    那样是在害他！


    江皓既然是个还不错的好人，那他就应该做一些这个年纪应该做的事情。


    陆舒面无表情，主动出击。


    “你怎么在这辆车上？跟踪我？”


    江皓一顿，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某种动物的直觉告诉他，陆舒现在对他的态度有点奇怪。她以前都是对他爱答不理的，怎么现在如此主动。


    想不通。


    “哦，我来给江灿送东西。”


    想不通就不想了。


    江皓抓了抓后脑勺，乖巧回答。


    陆舒没想到他一点脾气都没有。


    就这么喜欢她？有问必答了已经。


    她没忍住，主动说道。


    “我觉得你这个年纪，还是应该把心思放到正道上，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江皓更懵了。


    他是逃了晚自习出来的。但给江灿送东西怎么了么？怎么都上升到心思没在正道上面了？


    他彻底宕机，半晌，发出了一声“啊？”


    陆舒看着他的神情。


    明显是被戳中了心思的茫然和无措。


    她又叹了口气。


    江皓和苗童欣那种人不一样。


    像这种是喜欢她、又没有危害到她的人，陆舒愿意采用温和一点的态度。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我觉得，学生应该还是以学习为重。你明白了么？”


    她觉得她也只能说到这种程度了。


    江灿皓先是茫然，然后又了然了。


    陆舒这是从哪里听说了他没有学习在外面开工作室的消息了吧。


    这是在劝他。


    虽然是好意，但江皓还是有点不高兴的。


    从他决定开工作室开始，就有无数的人用应该先学习，应该做点学生该做的事情来劝他。


    他本以为陆舒不会是这种人。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你不用劝我。”


    他的语气微微冷了一点。


    陆舒一听他这么说，居然还执迷不悟。


    她实在是烦恼。


    其实她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喜欢的。


    “这样值得么？你应该知道，其实不是所有的执着都会有收获的。你现在是个学生，就应该把是花在学习上。”


    江皓忍了又忍。


    他忍不住问陆舒：“你是怎么知道的？谁跟你说了什么让你来劝我？”


    这是被拆穿了小心思开始恼羞成怒了。


    陆舒心下了然。


    “没人和我说什么，我自己分析出来的。”


    江皓盯着她的眼睛。


    “所以你也觉得，学生就应该学习，别的什么都不做？”


    他在质问陆舒。


    陆舒茫然眨眼。


    学生……


    当然是就应该学习呀，那不然还应该做什么呢？


    “是的。”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在玩物丧志、不求上进？”


    江皓的语气很是讽刺。


    “你觉得，你们这种人，每天埋头学习就是在求上进了？”


    陆舒是真的没懂。


    学生不学习，天天满脑子情情爱爱，不是不求上进是什么呢？


    “那不然呢？”她反问。


    陆舒回答的态度太过自然。


    她心里真的是这么想的。


    江皓沉默半晌。


    “我明白我自己在做什么。你知道你每天学习是为了什么么？”


    他一改之前对陆舒和善的态度，犀利发问。


    学习……当然就是为了学习啊。


    陆舒没有听懂。


    她皱眉“什么？”


    她不是在劝他不要早恋，好好学习么？和她学习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学习当然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啊。


    江皓瞬间明白了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忽然没了话说。


    忽然就没了和她争辩的想法。


    仿佛一瞬见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江皓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那个人。


    在同龄人都还在茫然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找到了自己愿意奋斗一生的事业。


    但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他。


    他们说，太早、太不成熟。


    他们认为江皓只是年少冲动。


    这种偏见，在江皓学业成绩一半，失手打伤人之后，达到了顶峰。


    江皓也失落过，但他却始终坚信自己的决定。


    难免孤单。


    但好在，在面对未来踽踽独行之时，那个始终成绩优异的陆舒，宛如在被暗雾笼罩的海水之中，和他呼应的另一艘船。


    江灿生气陆舒的优秀。


    但江皓却从那些她抱怨的话语中欣赏到这位同学的那份坚韧自信。


    陆舒不知道，江皓对她的认识，早在那次小卖部偶遇之前。


    他知道她每次考试的成绩、知道她成为了代表学校参加大会的门面、知道她为了争取一次数学竞赛的机会而超过了第二名三十分。


    她如此优秀。


    江皓相信她的优秀肯定是来源于她对未来的高预期。


    她的目标是什么呢？


    江皓曾经幻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有着最坚定的目标，


    蹒跚在朝着目标奋进的路上。


    他期待过，当两个人熟悉了之后，或许能够成为能够相互鼓励的伙伴。


    他曾经有多么期待。


    现在的心情就有多么失落。


    他错了。


    他所期待的那个陆舒，只在他的幻想里。


    那不是真的。


    真正的陆舒，和别的同学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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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优秀，不在她坚定的追逐目标，只在她特殊的聪明。


    这种认知让江皓沮丧。


    那片凄冷的阴暗大海，不曾出现过另外一艘船只。


    “你有想过你的未来么？”


    “你以后想做什么？”


    “你喜欢的职业是什么？”


    “你以后想过的未来是什么？”


    他不死心，炮轰似的朝着陆舒发问。


    突如其来的，没头没脑的问话让陆舒的反应了一会。


    她觉得这些问题太幼稚了。


    “江皓同学，在我们现在这个年纪，考虑这么长远的未来太过飘渺了。”


    她叹了口气，劝说这个异想天开的中二少年。


    谁能知道自己几十年之后的境遇呢？


    别说几十年、十年、五年了。


    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就连明年的这个时候，自己会出现在什么地方，都是完全未知的。


    哪怕高考成绩只是差了一分，对于同学们来说，可能就意味着两个未来完全不同的专业。


    江皓摇了摇头。


    “我说的重点不是在于未来。我的意思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陆舒怔了一下。


    他想做什么？


    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了解她？


    这种暗恋的方式太过直球。


    陆舒有点招架不住。


    而且。


    陆舒眨了眨眼睛，遮住眼里的空茫。


    “喜好”、“热爱”这类词，在陆舒的眼里是完全没有讨论的空间的。


    喜欢能怎么样呢？热爱又能怎么样呢？


    没有人光靠着热爱吃饭的。


    应该要成熟一点。


    见江皓明显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陆舒犹豫要不要再多说一点，直接一口气解决完。


    但江皓制止了她。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他的语气生硬又冷漠。


    江皓真的不想再听下去。


    那些陆舒能够说出来劝他的话，他早已在各种不同身份的人那里听到过无数句了。


    如果说他一定要听到那些所谓的“劝解”的话，至少，他不希望那个人是曾经被他视为同伴的陆舒。


    江皓别过头。


    不再去和陆舒交流。


    陆舒见他不想说话。


    觉得他是已经想清楚了。


    她看着前面快要到站了，站了起来。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只希望江皓确实是明白了。


    如果他还是执迷不悟的话，


    陆舒想。


    她难道还要再说出一些更难听的话么？


    她内心似乎并不是很愿意。


    车门打开，她抬脚下车。


    还没站稳，胳膊忽然被人抓住。


    她回头。


    江皓竟然从车厢内追了出来。


    陆舒的瞳孔放大，被他吓到了。


    江皓这是干什么？


    被她拒绝了恼羞成怒想要打人了？


    但江皓只是稍微抓住了她一下。


    见陆舒回头，他立刻就放开了她。


    “你这是干什么？”陆舒的语气里带着轻微的不满和警惕。


    她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书包侧面的小电击棒。


    那是林妃月担心她晚上自己回家不安全，要她一定要带上的。


    手里微凉的小金属定了定陆舒紧张的心神。


    看到陆舒眼里的害怕，江皓主动退开了点距离。


    “不是、我是……”


    他抓了抓头发，苦恼该如何表达。


    “我是因为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