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工厂的临时指挥部里，


    一张缴获来的日军作战地图铺在桌上，赵北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北到南，缓缓划过。


    “第二战车师团，代号‘雷’，满编九七式改坦克一百二十辆，各类装甲车三百余辆。”


    “第三飞行集团，代号‘神’，各型号作战飞机二百一十架。”


    李云龙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跳了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咆哮着要去拼命。


    他只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他娘的……这是把整个关东军的家底都搬来了啊。”


    张大彪站在一旁，拳头捏得嘎吱作响，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一营不怕死，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了。


    这是鸡蛋和石头的区别。


    “老赵，”李云龙猛地抬起头，


    “你说，怎么打？”


    赵北收回手指，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硬碰硬，是找死。”


    赵北的声音，浇灭了所有人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的火苗。


    “敌人最大的优势，是天上的飞机和地上的铁王八。


    我们的优势，是这片土地，和这城里城外的几十万老百姓。”


    他走到墙边，揭开另一张地图，那是太原城的详细民防工事图。


    上面用红笔标注了上百个防空洞和地下工事的位置。


    “我命令！”


    赵北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


    “立刻组织城内所有百姓和非战斗人员，进入防空设施！


    所有兵工厂的机器，能拆的拆，不能拆的就地伪装！所有仓库物资，全部分散转移！”


    “一个钟头！我只要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之后，我要太原的地面上，除了咱们的战斗人员，看不到一个活人，找不到一粒粮食！”


    李云龙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大喇叭就往外冲。


    他信任赵北。


    这种信任，是在一次次血与火的战斗中，用无数鬼子的命换来的。


    很快，李云龙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通过铁皮喇叭，在太原城的大街小巷里回荡起来。


    “都给老子滚进地洞里去！磨磨蹭蹭的等死啊！”


    “告诉你们，小鬼子的铁鸟马上就来头顶拉屎了！不想被砸死的，都给老子动起来！”


    整个太原城，瞬间动了起来。


    百姓们拖家带口，扛着铺盖卷，涌向最近的防空洞。


    战士们则冲进仓库和工厂，用最快的速度搬运着物资。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凄厉尖锐，仿佛要撕裂人耳膜的防空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了整个太原上空。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僵住了。


    他们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空。


    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迅速连成一片，嗡嗡地压了过来。


    那不是飞机。


    那是一片会移动的，由钢铁和死亡组成的乌云。


    “快！快进去！”


    李云龙目眦欲裂，他一脚踹在一个还愣在街上的战士屁股上，把他踹进了防空洞的入口。


    他自己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在铁门关上的前一刻，他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铁鸟的机腹下，一个个黑点脱离，然后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这座城市坠落。


    轰！


    第一颗炸弹落地。


    大地，猛地一跳。


    防空洞里，所有人都被这剧烈的震动掀翻在地。


    头顶上的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紧接着。


    轰！轰！轰隆隆——


    外面，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


    连绵不绝的爆炸声，汇成了一股毁灭性的声浪，疯狂地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防空洞里，一片黑暗，只能听到女人和孩子的哭声，还有男人们粗重的喘息。


    几个负责防空的战士，架着缴获来的九二式重机枪，对着天空徒劳地怒吼。


    子弹打在那些高空轰炸机的装甲上，连个白点都留不下。


    一架日军轰炸机，甚至嚣张地降低了高度。


    飞行员那张戴着风镜的脸，在望远镜里清晰可见。


    他似乎是在嘲笑地面上那孱弱的抵抗。


    王承柱趴在炮兵阵地上，眼睛血红。


    “给老子打！”


    一门改装过的高平两用迫击炮，对着天空喷出了炮弹。


    炮弹在空中炸开，


    那架日军飞机，连躲都懒得躲，只是拉升了一下高度，然后慢悠悠地投下了几颗炸弹。


    轰！


    炮兵阵地旁，一个刚刚建好的弹药库，被直接命中。


    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王承柱被强大的气浪掀飞出去，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从地上爬起来，看着那片燃烧的废墟，看着那架耀武扬威远去的飞机，一口血，喷了出来。


    “狗日的！”


    轰炸，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


    当爆炸声终于停歇，世界重新陷入死寂时，防空洞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李云龙第一个冲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汉子，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目疮痍。


    刚刚还有些生机的城市，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废墟。


    无数刚刚修复的建筑，再次变成了断壁残垣。


    街道上，布满了巨大的弹坑，黑烟从每一处废墟里升起。


    整个太原城，狠狠地蹂躏了一遍。


    战士们陆续从防空洞里走了出来，他们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一个个都傻了。


    就在这时。


    “哈哈哈哈！”


    一阵狂野的大笑，打破了死寂。


    所有人，都循着笑声，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站在一堆还在冒烟的瓦砾上，浑身沾满了灰土，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狼狈不堪。


    可他却在笑。


    笑得无比狰狞，无比畅快。


    他指着那些巨大的弹坑，又指了指那些完好无损的防空洞。


    “他娘的！”


    李云龙的笑声里，带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癫狂。


    “炸了半天，连老子一根毛都没伤到！”


    “白瞎了这么多铁疙瘩！听了个响！”


    他这粗俗却极具感染力的话，狠狠扎进了每个战士的心里。


    是啊。


    房子塌了，可以再建。


    可人，都还活着！


    一个不少！


    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所取代。


    愤怒。


    滔天的愤怒。


    李云龙看着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笑声渐渐收敛。


    他转过身，看着北方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天空，缓缓地，竖起了一根中指。


    “来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狠厉。


    “再来啊！”


    “你李爷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养的！”


    赵北也从防空洞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那些废墟，只是捡起一块还带着温度的弹片，在手里掂了掂。


    弹片上，印着三菱的标志。


    他走到李云龙身边，看着远去的机群方向，


    “老李，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李云龙把中指收了回来，狠狠啐了一口。


    “那你说咋办？”


    赵北将那块弹片，在手心捏紧，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渗出血来。


    他感觉不到疼。


    “我们必须要有，能把这些铁鸟从天上拽下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