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 内忧外患
作品:《傀儡女帝她不想装了》 烛阴阁自建立起便频频交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成果。时至这一年,元惠青已不再满足于农具、匠艺的探索。
她开始鼓弄兵械。
在此期间,遇到的最大困难便在于,此前受李希指示,烛阴阁以钟山使是女子的名义,拒绝任何男子入阁,给出的理由是匠作同僚之间难免有发肤接触,男子加入自然不便。
而全数由女子组成的烛阴阁,自开始极为顺遂。直到她们将目光放到兵械上,这才发觉问题来了。
不同于农具,精铁锤炼历来是男子独占的行业,诸多工艺是一众女匠都无法得知。
元惠青见此情形,一拍脑袋,决定既然获取不到现成的技艺,那就自己造。几番之下,在一次无意间,有女匠不慎将生铁与精铁混合熔炼,竟造出了前所未有刚硬又独具韧性的灌钢。
知道此事以后,李希、余诃子等人皆大喜,却不料这成果面临着一个极大的挑战。
眼下烛阴阁新式灌钢的技艺还并不成熟,十次冶炼之中难有半数成功。本是为兵械提升功效的事,在目前却只加剧了内帑的捉襟见肘。
李希又开始缺钱了。
于是,她不得不又开始打田税的主意。
“若将田税的二等税降低至两百亩起征,能解此时之患。”郑言说道,可面上却忧虑重重。
“不可!”温逊立时道,“若真是如此行事,原本不在二等税中的田户,突然要被加收与原先相比五至十倍的田税,必会使群情激奋。”
他所说的李希自然也清楚,这才叫她分外纠结。
“……君侯担忧的是群情激奋吗?只怕是特指寒门的群情激奋吧。”余诃子嘲道,面上却同样格外沉重。
“若是不行,将烛阴阁的事叫停……”
“不可!”郑言话音未落,李希与余诃子便齐声打断道。
“惠青手上的事决不能停。边关与籍多的战事远未停歇,倘若惠青能将此事办成,能叫籍多之战提前数年结束。”余诃子道。
李希神情肃正地略过她的三名首辅,终于落定在温逊身上。
“田税之事必须办。定西府的战事到如今已经拖得太久,唯有尽早结束才能休养生息。若再拖下去,民生不得调养,中原与西境无法安稳通商,好好一片富庶之地也要拖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温逊摇了摇头,依然不认可:
“尚书令刺我立场,我无话可说。但此事也绝非只我个人立场,其要务分明是在于内忧与外患。陛下若真要施行此事,那便是以内忧加剧去换外患纾解,分明便是舍本逐末之计。若是此番招致内乱,便是外患可得纾解,也不过是一时之功。”
话毕,余下三人齐齐沉默。良久,李希才揉了揉眉心:
“今日便到此吧,我再自己想想。阿檀留下。”
殿中只剩两人,温逊熟练地探身握住她的手。
李希回握,紧皱着眉抬眼望来:
“你同我交个底,此旨若下,寒门会是何反应?”
“二娘,这道旨意太过激进了,一旦下达,各郡之中六成以上的寒门将被囊括其中。于此事上,我的确有天然立场,不仅在于我是寒门党首,还在于此事太大,我怕即便作为寒门党首,我也未必能压得住。”
李希阖眸一叹。她并不是糊涂到看不清这情势,可她、余诃子与郑言,还有其它不能同他言明的事。
光是灌钢之法,不至于叫她如此困顿潦倒、心急如焚。
可元惠青手上……还有火药。
此事是烛阴阁至高机密,除却参与其中的匠官,便只有她与余、郑两人,以及最先提出灵感的华晋知道。
如今李希面临的是一桩豪赌。全力支持烛阴阁的研究,若成,从此以后,手握火药,她能使朝野内外固若金汤,也能成功超脱于党争掣肘之上,成为真正说一不二的帝王。
若败,则豪赌必将反噬。
而情势也并未留给她更多的时间思考。
赵如回朝,带回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她的生母,楚新。
余白青与李希是世间最清楚赵如对生母复杂感情的两个人。当赵如领着楚新上前请功时,李希一眼瞥见余白青格外凝重的脸色,心里顿时一沉。
“凉州楚新,”赵如神情僵硬地引荐道,“延征二年立夏一战中,率楚氏府兵增补征西军粮草辎重,解千军之困,故奏请陛下封赏。”
李希望着底下跪得笔直的母女二人,大脑飞速运转。
见她久不答话,赵如焦躁起来:
“请陛下论功行赏。”
“是……是应当赏。”可怎么赏呢?
按照上军大将军母亲的规制封赏,赵如定然不乐意。而看她们两人如今的气氛,按照寻常的功绩封赏,多了她不高兴,少了,她也必然不高兴。
她们母女闹矛盾,怎么还苦了她李希一个旁观的?
“这样吧,今日大军刚刚回朝,还待再作修整。着礼部制册,三日后为征西军再行封赏。”
赵如扁了扁嘴,应喏。
***
午后,余诃子自尚书台点卯回来。一踏入寝殿便觉一阵滞涩的寒意扑面而来。
殿内的李希、赵如、余白青相对而坐,气氛格外沉重。
她一时不敢开口,走近时都轻手轻脚,到李希身旁落座。
近前了才看清,此时李希脸上煞是冰冷,余白青面无表情的直愣愣着,而赵如垂着脑袋,一副拒绝交流的神态。
余诃子硬着头皮清了清嗓子:
“大好的日子,怎么了这是?”
李希唇角一勾,露出极为罕见的阴骘之色:
“你问她。”
可被点到的赵如仍是拒绝交流。许久,余白青才收回眼,木然道:
“她要卸甲。”
余诃子心头一滞,当下便理解李希这副模样了,火气也“噌”的一下蹿到顶。
可毕竟她与赵如没有其余两人那般亲近。
即便克制着,语气却也凉了凉:
“是怎么回事?”
余白青就看了看显然都不愿再开口的李希与赵如,只得认命地解释。
此事正要从赵如的生母楚新说起。
赵如早年投军,是在李湛与李希的安排下,入了她舅舅的麾下。但这并未使得她与生母取得联络,因为她舅舅正是与凉州楚氏断绝了关系,才成了交州将领。
以赵如的性情,加上她自幼被赵氏传递的关于生母的恶语,若非舅舅是这般情形,当年她都未必愿意逃婚投靠。
军中的岁月使得她与舅舅情谊深厚。然而在她受封镇西将军,正式接下交州军旗的那一年,舅舅旧伤复发,不得已卸甲,回到了凉州老家。
数年过去,舅舅与楚氏的关系逐步修复,也曾试图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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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梁,搭起赵如与楚新的关系。只是赵如对此格外抗拒,而另一方也并不十分积极。
直到这一回,赵如在定西府领兵与籍多军对战时,恰逢酷暑,辎重兵多有中途病倒。
西域到定西府的补给线太长,地貌气候变化多端,使得粮草补给滞留中途迟迟不到。
赵如受困,与籍多军鏖战十余日,将要弹尽粮绝时,楚新领着自家人马与大批补给,如神兵天降,解了燃眉之急。
那一刻赵如不能说是不动容的,甚至有一刻心想,倘若就此能拥有母亲,也是极好的。
偏生是楚新毫无温情,一开口便道:
“我不是自愿来的,只是兄长们脱不开身,只得遣我前来。”
赵如的梦便碎了。因此还生出了更深的怨气。
余白青说到此处,赵如已听不下去,起身便径自离席了。身后也没人叫住她,余诃子安稳坐着,等余白青的后话。
余白青长长一叹,说起后来。
一、夜,赵如喝多了酒,借着酒劲终于按捺不住,闯入楚新帐中质问。问的无非便是那些自幼缠绕她无数次的问题。
为何不要她?为何丢下她与父亲?为何不肯留下?
跟上前去阻拦未果的余白青,此时还记得楚新那时的眼神,平静得像是在嘲弄一个陌生人。
她说:
“留下给你那卑劣的父亲当牛做马?留下和他那群妻妾争奇斗艳只求他一丝目光?还是留下困守那一方肮脏后宅,放弃辽远无边的广阔天地?凭什么?凭一个我原本就不想要的,刚认识的你?”
罢了,她讽笑:
“你看,即便是你也不曾留在那里,不是吗?你又是为何丢下你父亲来寻你的天地?”
就是这两番话,霎时击碎了赵如长久以来的信仰。
原来她不是被生母抛弃,而是自打一开始就不曾被期待。
可讽刺的是,长大以后的她,抛却父兄奔赴沙场,竟作出了和那个从不曾期待她的女人一般无二的选择。
“……她是这样想的?”余诃子震愕,“她生母那话的本意不是如此吧?”
“不重要了,”余白青道,“她陷进了死胡同,自那以后始终认为自己对不起父兄,频频与他们通信。赵氏父子不知其中内情,只道无拂莫明开始亲近他们,自然喜不自胜,开始同她讨要好处……他们想进征西军。”
李希闭着眼,忍无可忍般向余诃子补充道:
“她不止想要卸甲!她还想让她那没用的大哥接她主帅之位!她当我大魏征西军是什么?!她赵氏私兵吗!”
余诃子见她怒气有决堤之势,忙拍着她的后心安抚:
“别气别气,她向来缺根筋,你是知道她的。”
可连日来的重压也使得李希分外委屈,一不留神竟红了眼眶:
“远征是何等大事,不光是她在前线奋战,你我身在朝堂亦是在为之厮杀,一着不慎一样落得粉身碎骨!我们在朝中殚精竭虑,她可倒好,她当西征是什么?她赵家子弟的功勋簿吗?!”
她难以支撑般地抵住额角。
李希罕见的情绪崩溃让余白青骇了一跳,抬眼去看余诃子脸色,想从中看出什么讯息来,却只看出了一般无二的颓唐。
她意识到朝中近来必有大事。直至余诃子柔声哄着李希到殿内休息,私下与她详谈时,她才明白李希为何如此心力交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