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镜花班(十一)

作品:《双姝:深宫迷局

    薛灵宝坐在亭子内,盯着热气渐消的面汤,脸上像暴雨前的天空,隐隐酝酿着雷霆。


    青鹤和蝉鹅疾步走入亭中,来不及喘匀气就向薛灵宝报告道:“小姐,婢子们使人分别去了不漏斋、临华宫和含芳殿,前两处没见着肖大人,含芳殿那边倒是见着了,只是……”


    丫头们的声音低下去,薛灵宝心一沉,喝道:“说!”


    蝉鹅偷瞥青鹤,青鹤道:“见一个宫女跟着他一起回来。”


    听到这里,薛灵宝猛地站起,气势汹汹地朝含芳殿疾步而去。


    含芳殿内忙碌的众人被突然闯入的薛灵宝吓了一跳,有人想上去拦,但见这位小姐怒气冲冲的样子,马上把步子缩了回去。


    “肖大人在哪个房间,赶紧带路!”


    被青鹤点到名的小太监忙不迭地小跑到薛灵宝前面带路,生怕慢一点被脾气火爆的薛大小姐责打。


    肖琢光的房间外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房门被砰的一脚踹开。房间内的人惊慌地看过来,只见一个身穿海棠红革金百蝠纹衣衫、头束镂空牡丹花嵌珠金冠的贵族少女站在外面。


    薛灵宝见到里面的场景,倒竖的剑眉犹疑了一下。整个房间没有隔断,一览无余,熏笼上烘着衣服,两边各跪了一个小太监。


    “肖少卿呢?”薛灵宝压住火气问道。


    “肖大人连夜出宫了。”一个小太监回答道。


    “那个宫女呢?有人看见她跟着肖大人一起回来。”


    薛灵宝的眼珠子四处乱转,没发现藏着第三个人。


    两个小太监偏头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答道:“您说的是七巧吧,她是沈宝林的宫女,肖大人派她协助季统领寻人。她怀疑那些戏子从地宫逃脱,所以季统领就命她跟着精忠营的人一起下湖。”


    “小的们都以为她恐怕不能活着回来,谁曾想她命这么大。”另一个接上道。


    “她人呢?”薛灵宝边问边走到熏笼前,端倪刚才还穿在肖琢光身上,现在摊在熏笼上的衣服:“肖大人的衣服怎么湿了?”


    “说是精忠营在玉液池的地宫里发现了线索,肖大人下去查看了。七巧是和肖大人一起回来的,换了衣服,两人立刻就走了。”


    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驶过一辆马车。


    车座上,秋毫面无表情地挥舞着马鞭;车厢内,南星、肖琢光和季如风三人各坐一边。


    季如风一上车就打起了呼噜。


    肖琢光想着水下渡气的事,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嘴唇,似乎还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触感,冷静缜密的头脑第一次有一些乱。


    他思考再三,犹豫着该不该向南星解释。不想车子震动了一下,南星发间的银簪叮的一声滑落。与此同时,黑缎子般的青丝飞泻而下,肖琢光隐约感觉到发丝划过空气带起的气流和若有似无的发香。


    南星并没有被这点小动静吵醒,她环住双臂往车角缩了缩。肖琢光叹了口气,脱下身上的披风,起身想给她披上。车子又晃动了一下,肖琢光脚下不稳,控制不住往前冲。他连忙伸手一撑,堪堪在南星脸旁停住,嘴唇差一点碰上少女白瓷般的肌肤。


    “七巧!快跑!”


    季如风喊了一声,吓得肖琢光赶紧站直回头,只见他双眼紧闭,原来是说梦话。


    肖琢光突然有种幸好没被人发现的庆幸感。他把披风给南星盖上,拾起银簪坐回座位。他一闭上眼,脑子就变成了一台纺织机,将所有收集到的线索编入其中,在高速推演中逐渐初具雏形。


    秋毫对马车里的动静听而不闻,专心地看着路面。当马车快驶到城门时,秋毫拉紧了缰绳,慢慢减速,同时从衣襟里掏出一块令牌抛给守门的军官。


    军官接住令牌一看,立刻挥手让士兵打开小门,并把令牌重新抛回给秋毫。


    马车迅速提速,冲出小门后,一头扎进浓如墨汁的夜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正前方出现了灯光。只听得秋毫“吁——”的一声,马车在一座古寺门前停了下来。这座寺庙就是京郊驿站驿丞推荐给季如风避雨的。


    屋檐下,两盏白纸糊成的灯笼发出惨淡的光芒,照在匾额上,显得匾额上“般若寺”三个黑漆漆的字格外沉重。


    拉车的两匹马转动竖起的耳朵,刨着蹄子,呼哧呼哧不肯安静下来,似乎周围的黑暗中藏着什么令它们不安的东西。


    秋毫跳下车,放好马凳,对车内低声道:“少爷,到地方了。”


    车帘掀起,肖琢光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半迷糊的南星和哈欠连天的季如风。


    外面的寒气驱散了笼罩在身上的暖意,南星和季如风一下子清醒过来。南星端详着眼前的古寺问肖琢光:“你怀疑这里和宫里的案子有联系?”


    “肖二,你怎么知道这个寺庙的位置?”季如风现在看肖琢光有种不太认识的感觉,这个发小身上可别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季三爷有所不知,我们公子从小熟读与京城相关的地理、县志、舆图、风水等书,而且常常亲自考察。若说对京城的了解,我们公子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长随秋毫听出了季如风话里的疑虑,虽然端着一张扑克脸解释,但不难听出他语气中的自豪。


    季如风听了,凑近肖琢光道:“那地宫你也是书上看到的?”


    肖琢光看向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二人,答道:“肖家曾参与地宫建设。前朝亡国后,我曾祖父将地宫开启之法献与太祖。”


    “哦哦,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季如风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这种事对于世家大族来说是常规操作,但也算不上光彩,一般不会外道。


    “无妨,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随太祖攻破皇城的老臣们多少都略知一二,你哥哥作为禁军副统领想必也清楚。”


    肖琢光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径直走上台阶,敲响了寺门。


    笃笃笃的敲门声回荡在万籁俱寂的深夜中,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片刻功夫,南星和季如风听到门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马上紧张起来。季如风抽出短刀塞给南星,自己则握住了佩刀的刀柄。


    吱呀——门开了。


    一张皮肤干瘪到贴在头骨上的老脸出现在门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把门外站着的人扫视了一遍开口道:“各位施主,这么晚了,可是要歇脚?”


    肖琢光解下腰牌递给他。老和尚枯瘦的双手拿过牌子,摩挲了一阵道:“大理寺?”


    “听说般若寺有一个挂单的和尚,我想见他。”


    “你是说觉空,现在只怕睡着。”老和尚颤颤巍巍转身,“官爷跟我来吧。”


    肖琢光一行人跟在老和尚身后走进般若寺。这座古寺年久失修,处处透着荒凉,看上去竟不大像有人住着。


    “觉空就住在这间。”


    老和尚在一间破旧的禅房门前停下。禅房里晃动着烛火,有个人影坐在窗前。


    “官爷运气真好,他竟醒着。”老和尚说完拍了拍门喊道,“觉空啊,大理寺的人找你。”


    里面的人影纹丝不动。


    老和尚又喊了一次,人影还是不懂。


    这时,季如风像想到了什么,推开老和尚,抬脚踹开门,不顾老和尚的劝阻冲了进去。


    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撞进了季如风的视线。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炸开,遍体恶寒,耳畔似乎又响起了连绵不绝的雨声。


    一声利刃破空,窗户上的人影被削掉了脑袋。


    老和尚的惨叫响彻古寺:


    “啊啊啊!官差杀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