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咆哮了一天一夜的钢铁巨兽,终于陷入了沉寂。


    炉火熄灭。


    灼人的热浪渐渐退去,只剩下炉体在冷却时,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如同骨骼收缩般的轻响。


    整个热处理车间,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离开,没有人说话。


    几十号人,就那么围着那台面目全非的炉子,站了一天,又站了一夜。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熬到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近乎于赌徒在等待开盅时的,病态的亢奋。


    时间,一分一秒地,磨着所有人的神经。


    终于,当炉体表面的温度降到可以用手触摸时。


    李向东动了。


    他亲手拉开那扇厚重的炉门。


    没有想象中的万丈光芒,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那个盛放着所有人希望的石墨模具,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炉膛中央,黑黢黢的,毫不起眼。


    王师傅颤抖着手,用长长的铁钳,将模具夹了出来。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李向东拿起一把小锤,对着滚烫的模具,轻轻一敲。


    咔嚓。


    黑色的石墨外壳应声裂开,碎成几块。


    一枚刀具的雏形,露了出来。


    它没有德产刀具那种精密的工业美感,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像是黑曜石般的光泽,表面甚至还有些粗糙的颗粒感。


    它看上去,朴实无华,甚至有些丑陋。


    车间里,那股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被这丑陋的外表,浇上了一盆冷水。


    不少年轻工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就这?


    就这么个黑铁疙瘩,能去跟西德人那雪亮锋利的宝贝疙瘩比?


    李向东却像是没看见这枚刀具丑陋的外表。


    他将其夹起,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冷却油池里。


    嗤啦——!


    一团白色的油烟,伴随着刺耳的声音,冲天而起!


    淬火完成。


    李向东将其捞出,又走到砂轮机前,亲自打磨。


    刺眼的火星四下飞溅。


    那丑陋的黑色外壳被一点点磨去,露出了它真正的内核。


    那是一种极其深邃的,带着一丝幽蓝的金属色泽,像一小块被从万米深海中捞起的寒铁。


    李向东拿着它,径直走回了那台银灰色的德玛吉机床前。


    秦振国立刻跟了上去,他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手心里全是汗。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李向东打开加工仓,卸下了那枚已经报废的德产刀具,然后,将这枚新鲜出炉的,“中国刀”,稳稳地,安装了上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那枚土生土长的刀具,与这台来自西方的精密机器,严丝合缝地,结合在了一起。


    李向东关上加工仓的门,回到操作台前。


    他没有立刻开始。


    他只是转过身,视线扫过车间里那一张张紧张到扭曲的脸。


    “同志们。”


    他的声音很平,却让所有人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接下来,请见证奇迹。”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伸出食指,重重按下了那个绿色的启动按钮。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这一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呜——!


    机器启动的呼啸声,再次响起!


    机械臂带着那枚暗沉的刀具,缓缓地,却又无比稳定地,移向那块等待加工的钛合金毛坯。


    近了。


    更近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即将接触的零点一毫米!


    终于,刀尖与金属,触碰在了一起!


    刺啦——


    预想中那种刺耳的尖啸,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沉稳,极其顺滑,甚至带着一丝奇妙韵律感的切削声!


    那声音,比之前德产刀具发出的声音,更加厚重,更加悦耳!


    如果说,德产刀具的声音,像一个技巧华丽,但略显尖锐的女高音。


    那此刻这枚中国刀发出的声音,就是一首雄浑的,充满了力量感的,男中音咏叹调!


    流畅!


    顺滑!


    稳得像磐石!


    “成了!”


    王师傅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拍大腿,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成了猪肝色!


    “这声音,比那洋玩意儿的还稳当!”


    轰!


    整个车间,瞬间沸腾!


    压抑了一天一夜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就在这片狂喜的喧嚣中,那位在空气动力学领域钻研了一辈子的刘总工,却死死地盯着控制台侧面的一个毫不起眼的液晶屏。


    那是显示刀具冷却液实时温度的屏幕。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脸几乎要贴在屏幕上。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猛地向后一弹,嘴巴张得老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振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老刘,怎么了?!”


    刘总工那根指着屏幕的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温……温度……”


    “三十八度!刀具冷却液的温度,只有三十八度!”


    秦振国愣住了。


    “三十八度,怎么了?”


    “你忘了吗?!”


    刘总工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得像是要撕裂空气!


    “之前用德国人的刀,冷却液的稳定温度,是四十三度!整整四十三度!”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我们自己造的这把刀,它的耐高温性能和热传导效率,比他妈的德国货,还要强!”


    这番话,像一颗重磅炸弹,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超越了!


    我们用最土的办法,造出来的东西,竟然在核心性能上,超越了代表世界最高水平的西德货!


    这已经不是奇迹了!


    这是神话!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脸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那眼神里,不再是怀疑,不再是好奇。


    而是彻彻底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与崇拜。


    李向东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我在配方里,微调了几种稀土元素的比例。”


    “提升了合金晶格在高温下的韧性,也优化了热传导的效率。”


    这番轻描淡写的话,听在那些材料学专家和老师傅的耳朵里,却不亚于天神在宣告神谕。


    秦振国大步走到李向东面前,那张布满油污的脸上,老泪纵横。


    他重重地拍着李向东的肩膀。


    “好小子!好样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枚正在欢快歌唱的刀具,豪情万丈。


    “这么好的刀,得有个响亮的名字!我看,就叫‘龙牙’!”


    “龙的牙齿!专啃硬骨头!专治各种不服!”


    “好!”


    “龙牙!这个名字好!”


    众人齐声叫好。


    秦振国当即下令。


    “立刻将热处理车间升级!成立‘龙牙’攻关小组!全力生产!我们要让咱们的工厂,拥有自己造‘牙‘的能力!”


    生产线上最大的瓶颈,被彻底攻克。


    士气,前所未有的高涨。


    一片片闪烁着寒光的完美叶片,如同流水般从生产线上下来,被送往最后的质检和总装配车间。


    整个大会战的进度条,被飞速推进。


    ……


    总装配车间。


    李向东站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


    那是涡喷-8发动机燃烧室的总装图,经过了全厂乃至京城专家无数次的评审,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构,都被认为是完美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张图纸。


    嗡——


    他的金手指,无声地发动。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他“听”到了。


    在那片由无数线条和数据构成的,完美和谐的交响乐中,他听到了一丝极其细微,极其隐蔽的,不和谐的杂音。


    那声音,像一声在极远处传来的,幽灵般的咳嗽。


    它很轻,很弱,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会一闪而逝。


    燃烧喘振。


    这是一个连这张图纸的设计者自己,都未能预料到的,致命的隐患。


    李向东的脸色,瞬间凝重。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


    在全车间工程师惊愕的注视下,在那张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完美图纸上。


    他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刺眼的问号。


    随即,他在旁边写下了一行批注。


    “此设计在超高空低压环境下,有诱发一级喘振风险。”


    “建议,暂停装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