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凛回到临时的公寓，将顺路买的几盒大福和鲷鱼烧放在桌上。他刚解开外套扣子，手机屏幕便亮了起来，显示出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


    【神明大人~有没有想我呀？横滨的月色真美，可惜无人共赏呢~(′▽｀)】


    雪野凛拿起手机，盯着那黏腻到令人不适的语气，以及那个熟悉的、欠揍的颜文字，眼中毫无波澜。沉默了两秒，他指尖滑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拉黑选项。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处理什么有害垃圾。


    然而，就在他按下确认的前一秒，手机又急促地振动了两下，接连弹出两条新信息。


    【啊啦，该不会是打算拉黑我吧？好伤心——】


    【而且上次明明答应过再陪我去看海的QAQ说话不算话可是会变成坏神明的哦~（虽然神明大人怎么样都很可爱啦）】


    雪野凛：“……”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假哭的颜文字和理直气壮的控诉，放下吃到一半的草莓大福，慢吞吞地敲字：


    【你谁。】


    对方几乎秒回：


    【诶——好过分！才多久没见就把我忘了吗？我是你最忠诚的信徒太宰呀~】


    附带一张角度刁钻的自拍，背景似乎是某处黑暗的港口，隐约能看到集装箱的轮廓。太宰治缠着绷带的脸凑近镜头，笑得眉眼弯弯，却无端透着一股森然的恶意。


    雪野凛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里那只鸢色的眼睛。


    【哦。】


    太宰治的回信带着夸张的哭腔：


    【呜呜呜神明大人好冷漠！上次明明收了我的蟹肉罐头！那可是我最喜欢的口味！供奉了就要实现信徒的愿望这不是神明的基本准则吗？！】


    雪野凛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有过这么回事。只不过，是某人吃到一半被森鸥外叫走，顺手就把剩下一半强硬塞进了自己手里，分明是让他帮忙处理垃圾。


    【那不算。】


    太宰治发来一个满地打滚的表情包。


    【我不管！神明大人要负责！不然我就天天给你发消息！打电话！去东京找你玩！听说你现在在当高中生？我可以转学过去哦~一定会很有趣的！】


    雪野凛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威胁，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上次被这家伙缠上的经历，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永无止境的、关于死亡与哲学的喋喋不休，以及各种层出不穷的问题和麻烦。


    权衡利弊三秒后，他妥协了。


    【地点。时间。】


    手机那头，靠在集装箱上的太宰治看着这条简洁的回复，得逞地笑了起来，指尖飞快地移动：


    【明天下午三点~横滨海岸线老地方哦！不见不散~(*￣3￣)╭】


    雪野凛读完最后一条消息，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重新拿起那颗被冷落的草莓大福，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但他总觉得隐隐尝到了一丝麻烦的味道。


    次日下午三点，横滨海岸线。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浪花轻轻拍打着礁石。雪野凛准时出现在约定的地点，银白长发束在脑后，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格外显眼的身影。


    太宰治已经自发铺好了一张格格不入的野餐垫，上面甚至摆满了各式精致的点心、三明治和水果，堆成一座比他本人还高的山。他正盘腿坐在垫子上，朝着雪野凛用力挥手，笑容灿烂得晃眼。


    “神明大人，这边这边！我带了超——多好吃的哦！”


    雪野凛的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扫过，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垫子另一端坐下。


    “给~”太宰治立刻殷勤地递上一个打开的便当盒，里面是摆盘精美的寿司，“特意让酒店主厨做的！还有这个，”他又推过来一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草莓大福，“据说用了最新鲜的北海道奶油！”


    雪野凛没客气，拿起一个草莓大福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太宰治立刻像得到奖励的小动物，眼睛亮晶晶地凑近了些：“呐呐，神明需要睡觉吗？”


    “嗯。”


    “那会做梦吗？”


    “偶尔。”


    “梦到什么？另一个世界？宇宙起源？还是……吃甜品？”


    雪野凛咽下大福，看了他一眼：“……后者比较多。”


    太宰治噗嗤笑出声，又递过去一块三明治：“那神明大人上次说活得久无聊，平时怎么打发时间？”


    “睡觉，吃东西，去不同世界转转。”


    “像旅游？”


    “差不多。”


    一问一答间，雪野凛面前的点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太宰治托着腮，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投喂神明是什么极有趣的娱乐项目。


    直到所有三明治被消灭，太宰治突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神明大人要不要来港黑玩？比高专有意思多了哦！森先生说也可以给你特别顾问的头衔，想吃什么都能立刻空运过来~”


    雪野凛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平静地看向他：“森鸥外让你来的。”


    太宰治眨眨眼，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笑得更无辜了：“被发现啦？不过我是真心邀请的哦！”他向前倾身，鸢色的眼眸直直望进雪野凛眼底，语气半真半假，带着点撒娇似的无赖，“来嘛来嘛~港黑超——有趣的！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却又莫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来陪我玩啊。”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只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又迷人的光芒，像是邀请，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拖拽。


    雪野凛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海浪声在耳边起伏，太宰治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甚至更加明媚了几分。


    最终，雪野凛缓缓开口：


    “不要。”


    太宰治的笑容瞬间垮掉，像只被抛弃的小狗，又往前蹭了蹭：“诶——为什么？！港黑不好玩吗？还是森先生不够有诚意？或者是我不可爱了吗QAQ？”


    “麻烦。”


    “才不会麻烦呢！想吃就吃想玩就玩，我还可以逗神明大人开心呀~”


    雪野凛随手塞了颗糖堵住他的嘴：“先把你自己哄开心再说。”


    太宰治被那颗突然塞进嘴里的糖堵得一愣，甜味迅速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丝奇异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他眨巴着眼睛看着雪野凛，那副故作委屈的表情倒是真实了几分。


    他含着糖，语气轻飘飘的，却比之前少了些许浮夸：“那……神明大人能实现信徒的任何愿望吗？”


    雪野凛从纸袋里掏出最后一个鲷鱼烧，闻言动作顿了顿：“看内容。”


    “比如，摘一颗星星给我？再比如——”太宰治拖长了调子，视线投向远处起伏的海平面，声音融在海风里，听不真切，“让人消失的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


    “不。”


    太宰治习惯性要耍赖接着问，却在接触那双淡然的眼睛时失了声。他沉默了几秒，忽然笑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神明大人果然什么都知道啊？”


    “嗯。”雪野凛转头正眼看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的灵，没有死意。只有……”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吵的孤独。”


    太宰治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要害。那双非人眼瞳，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自然的平静。


    海风掠过，带来一阵凉意。


    半晌，太宰治才轻轻“唔”了一声，语气终于褪去了所有矫饰，带上一点真实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那……神明大人觉得，我该许什么愿望才好？”


    雪野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个鲷鱼烧，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最后，他伸出手，指尖泛起极淡的金色微光，轻轻点在了太宰治的锁骨下方。


    一点微热的触感转瞬即逝。


    太宰治下意识低头拉开衣领看去，只见那里多了一个极淡的、麦穗形状的金色印记，正微微散发着暖意，隔着绷带也能看清发光的轮廓，随后缓缓隐没不见。


    “这是……？”


    “标记。”雪野凛收回手，继续吃他的鲷鱼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快死的时候，我会知道。”


    太宰治愣愣地摸着那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奇异的温润感。他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错愕的神情：“……为什么？”


    雪野凛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


    “回礼。”他垂眸看着仍坐在垫子上的太宰治，阳光给他的银发镀上了一圈光晕，“以及，你的‘活着’，本身就算一个不错的愿望了。”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他的身影便如同融入阳光般，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连带着空盒包装也一同不见。


    太宰治独自坐在空旷的海岸边，海风吹起他额前的黑发。他久久地抚摸着锁骨下方那已看不见印记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令人安心的暖意，一点点驱散着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声里少了些虚无，多了点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真是……霸道的神明啊。”


    连死亡的权利，都被暂时温柔地剥夺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