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太宰治那段看似严肃的话题，雪野凛最后只记住了一句，中也要请他吃火锅。


    于是，他丝毫不在意横滨乱七八糟的眼线，直接来赴约了。


    热气腾腾的火锅在桌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辛辣的香气弥漫在包间里。


    中原中也夹起一筷子鲜嫩的肥牛卷放进翻滚的红油锅里，动作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钴蓝色的眼睛时不时警惕地扫过紧闭的包间门。


    “啧，”他烦躁地啧了一声，压低声音对坐在对面的雪野凛说，“从出来就感觉有虫子跟着，真是晦气。”


    雪野凛正专注地盯着锅里上下沉浮的虾滑，火锅店的暖色灯光落在雪白长睫上，投下的阴影掩去了眸中神色：“不止外面。”


    中也动作一顿：“……什么意思？”


    “刚才点菜的服务员，是钟塔侍从的外勤人员伪装的。”他顿了顿，又用筷子指了指隔壁的方向，“隔壁那桌客人，是北美异能局的侦查员。”


    中原中也：“……”


    他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猛地扭头看向包间门，又侧耳听了听隔壁隐约的谈笑声，再回想刚才那个笑容可掬的服务员，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缓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是故意的？”


    雪野凛夹起一片毛肚刚要放进嘴里，察觉头发滑下来又慢吞吞放下，摸出发带随手一束：“有人希望看到我和港口黑手党关系非同寻常。我行踪不定，难以捕捉。但如果有一个明确且频繁接触的锚点……”


    他咬下毛肚，咀嚼咽下后，才继续用那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就更容易激发矛盾和试探，混乱就可以由此开始了。觊觎者会按捺不住，试探、抢夺、厮杀……幕后的人就能更好地观察，或者得利。”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过载，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所以，首领他……”


    他猛地意识到，森欧外这次如此爽快地批准他感谢神明，甚至暗示他最好约在外面……


    利用他，利用这次见面，来故意展示港黑与神明的“亲密”，从而将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势力引出来，搅浑水？


    雪野凛平静地肯定了他的猜测：“森鸥外知道，他正是利用这点，让你来找我。”


    中原中也握紧了拳头，指节有些发白。一种被利用，甚至可能连累了眼前这位虽然很强但似乎对人心险恶缺乏防备的神明的愤怒涌上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道歉，却又觉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自家首领，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你既然都知道，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还要配合？为什么还能这么平静地坐在这里吃火锅？


    热气氤氲，模糊了雪野凛精致的侧脸轮廓，却衬得那双异色瞳在蒸汽中愈发深邃迷离，仿佛蕴藏着亘古的星河。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慢条斯理又往嘴里送了一口，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与这烟火气十足的火锅店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暖光流淌过他线条优美的下颌与脖颈，最终落在那枚悄然贴在心口的雪花吊坠上，折射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泽。


    中原中也看着他这副浑然天成的沉静模样，焦躁的心情莫名被抚平了些许，只是眉头依旧紧锁，等待着答案。


    “我不在乎。”


    “……哈？”


    雪野凛终于放下筷子，发出清脆的微响。


    “算计，利用，试探，争夺……这些是他们的选择。世界运转，自有其因与果。我是‘因’之一，不裁定‘果’。”他微微偏头，看向中也，眼神纯粹得称得上残忍，却又带着一种超然的神性，“他们若有所得，是应得，若招致毁灭，是自取。”


    中原中也听着那段关于“因”与“果”的超然论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试图把那些绕来绕去的哲学思辨从脑子里甩出去，终于忍不住啧了一声，打断道：“……说人话！”


    雪野凛沉默了两秒，非常直白地开口：“他们要作死，不用管。”


    中原中也：“…………”


    他一时竟无言以对，这过于简洁粗暴的总结，配上雪野凛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冷幽默效果。所有关于阴谋论、势力权衡、潜在风险的焦虑，突然就被这几个字砸得稀碎。


    行吧。


    反正天塌下来，这位大概也只会嫌弃灰尘掉进锅里。


    雪野凛甚至向前倾身少许，白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眸中竟似闪过一丝极淡的好奇：“中也，要不要也试试？”


    “什么？”中也一时没反应过来。


    “利用我。”他说得理所当然，“只要你能做到，也很了不起。”


    中原中也一时语塞，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听着这完全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发言，心情复杂到无以复加。


    他靠回椅背，抓了抓头发，几乎是挫败地低吼：“……谁要利用你啊！笨蛋！”


    雪野凛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安静了几秒。火锅的热气微微散开，清晰地露出他此刻的神情。


    灯光在他眼中碎成璀璨的光点，语气却依旧平淡，甚至带上了一点……类似于安抚的意味？


    “而且，”他点点头，“中也很厉害，靠得住。”


    这句出自神明之口的认可，重若千钧，中原中也愣了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他看着雪野凛那双清澈得能倒映出自己怔忡模样的眼睛，看着对方那副无波无澜的平静神情，一股名为责任感的热流猛地冲散了之前的阴霾与愤怒。


    他迅速低下头，压低帽檐，试图遮住突然有些发烫的耳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如释重负：“……废话！当然靠得住！”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什么，恶狠狠地夹起一大筷子肉片塞进滚烫的锅里，搅得红油翻腾。


    雪野凛见他恢复活力，似乎满意了，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咕嘟冒泡的火锅上，继续他被打断的美食享受。


    嗯，真是个好孩子。


    中原中也将烫好的肉片一股脑捞进碗里，蘸了满满的酱料，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皱着眉抬头看向对面正小口吹着虾滑热气的雪野凛。


    咽下口中的食物，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喂……凛。”


    “嗯？”


    “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我刚才没顶住，或者对方来了什么棘手的家伙，我这边……呃，暂时靠不住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象了一下被多方势力围堵在这间火锅店的场景，虽然自信但不自负，万一真有哪个变态能力者甚至超越者什么的……


    雪野凛闻言，脸颊微微鼓动，一本正经地回答：“跑。”


    中也：“……跑？”


    “嗯，带你瞬移，去吃别家。”


    中原中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逃跑？！你可是——！神明的尊严呢？！”他差点拍桌子，“你不能直接把他们的异能吃了吗？！像上次那样！”


    雪野凛微微偏头，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提议：“万一，难吃。”


    中原中也：“…………”


    他竟然无法反驳。


    他挫败地抹了把脸，觉得自己刚才那点担忧和责任感简直喂了狗。跟这家伙根本没法正常讨论危机预案！


    算了，还能怎么办，横滨的重力使多看着点吧，难道真能让这懒神被什么难吃的异能缠上？


    就在他准备自暴自弃继续涮肉时，雪野凛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开口了。


    “不过，”他的语调依旧没什么起伏，白睫低垂，专注地看着碗里的蘸料，“他们欺负你的话，可以吃。”


    中原中也夹肉的动作猛地顿住，一块肉掉落进锅里，溅起一点水花。


    蒸汽氤氲中，他对面那位神明大人依旧是一副厌世懒散、与世无争的模样，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已经圆满解决，安心地咬下了牛肉丸，微微眯起眼，满足地呼出一口热气。


    中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刚刚被压下去那点复杂难言的情绪，又一次悄然翻涌上来，比锅底的红油还要滚烫。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哼”了一声，把捞起来的一大勺肉，全都倒进了雪野凛的碗里。


    “谁会被欺负啊！赶紧吃你的！”他没好气地催促，“免得真打起来你饿着肚子跑不动！”


    雪野凛看着突然堆满的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向对面，非常诚恳地说：“谢谢，中也果然很靠得住。”


    中也：“……闭嘴，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