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二日，晨光熹微，街道上还残留着昨夜庆典的余烬气息。波洛咖啡厅罕见地没有开门营业，玻璃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室内只留了几盏暖黄的壁灯，烘托出一片静谧。


    雪野凛推开未锁的店门，铃铛发出清脆的轻响，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柜台后方。


    那里放着一个堪称巨无霸的双层新年蛋糕，洁白奶油上点缀着象征吉祥的草莓和蜜橘，周围还摆满了各式传统新年和果子，如同一个小型贡品台。


    安室透系着围裙，正将最后一壶热腾腾的黑糖姜茶放在桌上，看到他进来，笑了笑：“新年快乐，凛君，说好的‘新年供奉’。”


    雪野凛的眼睛几不可查地亮了一下，他走到柜台边，也不客气，安室透递给他银叉，立刻就接过开始吃。奶油甜而不腻，草莓酸酸甜甜，蛋糕胚柔软湿润，他吃得极为专注，异色的瞳孔里漾着满足的微光。


    安室透靠在柜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着他吃，眼神温和。窗外，不时有穿着和服的家庭走过，手里拿着刚从神社求来的护身符，脸上带着新年的祈愿与欢欣。


    “大家今天都去神社初诣了呢。”安室透像是闲聊般开口，目光也投向窗外，“投下香油钱，摇响铃铛，祈求神明保佑新的一年诸事顺遂……是很久远的传统了。”


    雪野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大块蛋糕，脸颊微微鼓起。


    “不过，比起去神社对着看不见的神明祈福，真正的神明……不就在眼前吗？”安室透转回头笑了笑，“向他们祈福要投钱，向凛君祈福的话……只需要供奉好吃的就可以了？”


    雪野凛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对方，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意思。


    安室透向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意味：“怎么样？要不要考虑和政府搭上线？让他们给你建一座真正的神社，规格最高的那种。到时候，全日本的人都会来向你祈福，供奉的零食……恐怕能堆成一座真正的山哦？”


    他描绘着一幅极具诱惑力的画面，无尽的、源源不断的、各式各样的美食供奉。


    然而，雪野凛听完，只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要。”


    “嗯？”安室透有些意外，“为什么？那样的话，凛君就再也不会饿肚子了哦？”


    雪野凛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戳着蛋糕上的草莓，长长的白色睫毛垂了下来。


    “那种日子，”他轻声说，“早就过腻了。”


    被供奉在高高的神坛上，听着无数重复的、贪婪的、或真或假的愿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种看似尊崇实则无趣的永恒，早已体验了太久太久。


    比起那种被无数陌生人当做许愿机的“饱足”，现在有这些零零碎碎带着烟火气的供奉，远比神殿里堆积如山的冰冷祭品好吃。


    安室透微微一怔，看着雪野凛低垂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眼中的试探渐渐褪去，化为一种更深的理解和些许歉意。


    “这样啊……”他笑了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那还是像现在这样比较好？想吃什么，直接来波洛点单？”


    雪野凛抬起头，点了点头：“嗯。”


    他再次挖起一勺蛋糕，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温暖的咖啡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叉子触碰盘子的细微声响。安室透看着窗外那些满怀希望前往神社的人们，眼神渐渐沉淀下来，之前的玩笑之意褪去，染上了一层复杂沉重的色彩。


    他转回身，背靠着柜台，语调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苦笑：“说起来，之前向凛君询问过的那个愿望…关于复活……”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果然还是……太异想天开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寂静的空气里，雪野凛之前列出的那些“供奉”选项——记忆、情感、未来、羁绊……


    每一样都是他无法割舍的存在，他是降谷零，是公安警察，他的生命和一切早已奉献给了这个国家的秩序。不能为了私心，让过去的阴影吞噬掉支撑他走到现在的信念与职责。


    “那四个家伙……如果知道我是用那些东西换他们回来，大概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揍我吧？”


    “更何况……”他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看向雪野凛，露出一抹苦涩却清醒的笑容，“一个人的‘全部’，想要换回四个人……怎么看都是不够的吧？是我太贪心了。”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是他理性思考下认定不可能的奢望。


    雪野凛停下了吃蛋糕的动作，抬起眼看着他。


    他沉默了几秒，用叉子轻轻点了一下蛋糕边缘一颗饱满的草莓，像是在喃喃自语：“规则的秤，只认总量，不计较每一份重量来自哪一个砝码。”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回应，安室透动作一顿，猛然抬头看向他。


    雪野凛的目光转向窗外那些刚从神社回来，手里还拿着破魔矢和护身符的人们。


    “神社的钱箱能装满，是因为很多人都投了一点。”


    “你是说……”安室透试探着开口。


    收集……很多很多人的“一点点”，汇聚他人的感念？


    他们的家人朋友，还有那些被他们保护过的人，那些因为他们的牺牲而得以安然生活的人，如果他们发自内心的祈愿与感激能够化为供奉……


    一个前所未有的、艰难却充满希望的可能性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雪野凛却像是已经说完了所有关键信息，又低下头，开始对付蛋糕上的蜜橘，含糊地补充了一句：“规则可以是束缚，亦可以是为人所用的刻度。”


    安室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早就过腻了的神社日子，一个念头闪过，他忍不住失笑，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和感激交织的复杂情绪问道：“可是这样岂不是会很麻烦？要把那么多人的感念一点点收集起来……你不是最嫌这种麻烦了吗？”


    让他去面对成千上万人的祈愿，这听起来就和建神社一样让他困扰吧？


    雪野凛抬眼，非常诚实地点了点头：“嗯。”


    “确实麻烦。”


    安室透：“……”


    果然。


    然后，他看到雪野凛像是为了解决这个麻烦，思考了几秒，从他那个仿佛连接着异次元的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晶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色，内部仿佛有液态的阳光在缓缓流动，散发着柔和而令人心安的气息。和之前那块形似却又明显不同，它更温暖，更……具有某种主动吸纳的吸引力。


    雪野凛把这颗晶体推到安室透面前的桌上。


    “这个，能储存。”他指了指晶体，“满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这件事，重新低下头，继续攻克那块巨大的新年蛋糕。


    安室透怔怔地看着桌上那颗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宝石，又看向眼前这个一脸“这样就不麻烦我了”表情的白发神明，心中涌起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浪潮。


    原来……这就是神明的解决方式吗？


    因为嫌一个个去收集人类的感念太麻烦，所以直接给了个移动硬盘，让他自己想办法去攒够电量……？


    这样一来，收集的麻烦就交给了安室透自己，他只需要最后用餐并实现愿望就好。


    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几乎要脱口而出。


    雪野凛却像是预知到了一样，在他开口前，先指了指面前已经被吃掉一大半的巨型新年蛋糕：“咨询费，用它抵了。”


    “这方法，也不是谁都行。”他又瞥了一眼那颗宝石，语气里带着一种神明的客观公正，“是他们自己优势好，好事做得多。”


    所以，才能有这么多人真心感念，才能汇聚起足够的供奉。否则，就算有这宝石也毫无意义。


    安室透看着被吃掉的蛋糕，又握紧了手中微温的宝石，最终将那声“谢谢”咽了回去，化作一个极其复杂，却又带着如释重负和坚定信念的笑容。


    “啊……我明白了。”


    咨询费是一块蛋糕。 而一个近乎奇迹的希望，则悄然落在了他的掌心。


    店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细微的餐具碰撞声。窗外的初诣钟声悠扬传来，新的一年，似乎真的带来了某种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