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癫狂于费奥多尔而言，并非嘈杂的噪音，而是一曲精心谱写的交响乐。


    每一个爆裂的异能在夜空中绽放的短暂光华，每一声绝望或愤怒的嘶吼，都是乐章中不可或缺的音符。


    他立于阴影之中，苍白的手指如同最挑剔的指挥家，于虚空中轻轻点拨，调整着旋律的流向与强度。


    他手中那枚蓝宝石已灼热到近乎烫手的地步，内部奔涌的能量澎湃欲裂，仿佛囚禁着一整片暴动的星海。


    无数纤细而璀璨的光流，那些被强行从宿主身上剥离提纯的“灵”正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汇涌而来，注入这枚小小的晶体，再经由它的转化，注入空中那不断膨胀的能量漩涡。


    那漩涡已不再是简单的能量聚合体，它瑰丽、庞大、不祥，如同悬于城市上空的巨大异色眼瞳，冷漠地注视着下方为它的诞生而献祭的养料——那些仍在徒劳争斗的蝼蚁。


    于是，远处战场上，正欲给予对手致命一击的异能者会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力量骤然衰竭。


    而濒临绝境的另一方，则可能莫名爆发出超出平日水准的能量，堪堪挡住攻击，将这场死亡之舞延续得更久一些。


    他能“听”到那些能量流入时带来的细微“回响”，那是灵魂被强行抽取时发出的、凡人无法感知的悲鸣。这悲鸣于他，是盛宴开场前最悦耳的序曲。


    远处战场上，几个本已显出疲态的异能者突然感觉一股莫名的力量涌入体内，攻击变得狂乱而不计后果，瞬间将小范围的冲突推向更惨烈的高潮。更多的“灵”被榨取出来，汇向天空。


    那些细小且不和谐的凝滞与衰减，自然也是他刻意为之的调味。


    然后，他看到了祂。


    在那片混乱、肮脏、被血色与硝烟涂抹的画卷上，那抹纯白的身影是如此突兀，如此……刺眼。


    抱着那袋可笑的零食，漫步于枪林弹雨与异能风暴之中。所有的毁灭性能量在靠近祂的瞬间便归于虚无，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绝对的漠然。


    绝对的神性。


    费奥多尔的心脏因这极致的美学景象而微微悸动。祂甚至无需动手，便已让凡间的一切争斗显得如此徒劳可笑。那些拼死拼活想要争夺力量的人们，在真正的力量化身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费奥多尔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知道，祂看到了。看到了这漫天流淌，由祂的“糖果”所催化出的能量之河，看到了这场为祂而设的、以人类欲望与绝望为燃料的盛大演出。


    神明不关心人类的厮杀，不评判善恶，只是行走。这份超然，正是对他这场演出最极致的肯定。这些纷争，于神而言，果真只是微不足道的背景杂音。


    而背景，终将汇入主旋律。


    时机到了。


    那枚蓝宝石在他掌心灼热得几乎要烙进皮肉，内部旋转的星云光辉炽烈到无法直视。横滨上空，那唯有特殊存在方能窥见的能量漩涡，已膨胀到足以笼罩小半个城市，其核心浓度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是时候，将这场前奏推向高潮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宝石，如同举起斟满美酒的圣杯。宝石的光芒达到顶峰，内部的星云疯狂旋转，与天空中那巨大的能量漩涡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嗡——！！！


    一声直接震荡在灵魂层面的嗡鸣悍然爆发，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天空中，那吞噬了无数灵的漩涡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宇宙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是无法用人类语言形容的璀璨爆发。


    万千道被极致压缩、融合了无数异能特性与情绪碎片的能量光瀑，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彩色洪流，轰然倾泻而下。


    光芒之盛，瞬间将横滨映照得如同神国降临，又如同末日审判。所有色彩都浓郁到失真，所有轮廓都在强光中模糊融化。


    它蕴含着所有被吞噬异能的属性：火焰的炽热、冰霜的严寒、雷霆的暴烈、精神冲击的诡异……它们被强行融合、压缩、升华，此刻又以纯粹能量的形式，如同天河倒泻，磅礴落下。


    人们僵立在原地，脸上愤怒或恐惧的表情凝固，瞳孔中被那瑰丽而恐怖的光辉彻底占据。震撼、茫然、以及源自生命本能的极致恐惧，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并非时间停止，而是他们与自身异能的连接，被这过于庞大、过于纯粹的外部能量洪流瞬间覆盖、压制、乃至同化了一瞬。他们的灵魂在这神迹般的伟力面前，陷入了短暂的空白与僵直。


    港黑大楼内，森鸥外猛地从监控屏前站起身，手中的钢笔被无声捏断。他身边的爱丽丝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变得有些不稳定。


    更远处，中原中也一脚踹飞一个敌人，重力光芒刚要覆盖全身，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从天而降，使得重力的操控出现了一刹那极其艰涩的滞碍，他骇然抬头望向那片被光芒吞噬的天空。


    而在这万物凝滞、唯有光芒倾泻的绝对奇景中，只有一个存在仍在移动。


    雪野凛。


    那毁灭性的光瀑落在他身上，却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未能激起半分波澜，甚至未能让他怀中的零食袋晃动一下。银白的长发在能量的狂潮中微微飘动，流转着外界瑰丽的光晕。


    他依旧走着，步伐甚至没有半分加快或减缓，异色的双瞳平静地穿透耀眼的光幕，精准地望向某个方向——那光瀑的源头，能量汇聚的核心。


    费奥多尔透过无数监控探头，注视着这一幕。


    他看见神明在为他而绽放的“烟花”下安然行走。


    他看见神明终于……抬起了眼，看向了舞台的中心。


    巨大的满足感与近乎战栗的兴奋攫住了他。他精心培育的罪恶之花，他耗费心血编织的盛宴，终于引来了主角的注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领，抚平因激动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嘴角却噙着最优雅得体的微笑。


    是时候，亲自去迎接贵客了。


    他行走在战场边缘，行走在倾泻的能量光瀑之下，步伐从容而优雅。


    那光芒太过强烈，将他苍白的面容映照得有些模糊，唯有一双紫红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深渊中凝视猎物的捕食者。


    他一边走，一边轻声诉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能量的轰鸣，清晰地回荡在这片被强行按下的寂静之中，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独白：


    “这因您而点燃，为您而绽放的辉光……”


    “以谎言为柴，以贪婪为火，以您不经意散落的碎屑为引。”


    “所有的争斗，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与呐喊…最终都化作了这邀请您品鉴的……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它或许粗糙，或许充满杂质，但这份源于生命本能炽热而丑陋的味道，想必是神域不曾有过的风味？”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那道白色的身影，穿越混乱的光影与凝固的人群，仿佛世间唯有那一人值得他投以全部的注意力。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光芒最终都只为汇聚于此。”


    “然后……”


    雪野凛的步伐未停，已然踏上了通往这处平台的阶梯最后几级。他怀中的零食袋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双手空垂，银发与白衣在身后能量风暴的映衬下，纯净得不染尘埃。


    他拾级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费奥多尔身上，那双异色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能洞穿一切本质的观察。


    费奥多尔微笑着，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旧时代贵族风范的见面礼。他抬起眼，直视着那双非人的眼眸，完成了最后的，也是最初的宣告：


    “您会来到我面前。”


    话音落下的瞬间，最后一步踏定。


    雪野凛站在了平台之上，与费奥多尔之间，仅剩数步之遥。


    通天彻地的能量光瀑在他们身后奔流，成为这历史性会面的唯一背景板。横滨的喧嚣、战火、凝滞的人群……此刻皆已远去。


    世界的中心，只剩下相对而立的两人。


    创造混乱的魔人，与吞噬一切的神明。


    于此，第一次面对面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