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的话语，如同最后一道仪式性的咒文，消散在骤然寂静的夜空下。


    “……您会来到我面前。”


    话音落定的瞬间，雪野凛的最后一步也恰好踏上了平台。银白的长发在身后渐熄的能量余晖中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通天彻地的光瀑成为他们初次会面的唯一背景，却又在迅速黯淡，仿佛舞台的幕布只为这刹那的相遇而拉开，随即又迫不及待地合拢。


    费奥多尔维持着优雅的躬身姿态，手臂却已转向，如同最专业的侍者，向尊贵的客人展示他精心烹制的杰作。


    他指向那片翻涌着骇人能量波动的虚空，那里奔涌着他以整个横滨的混乱为代价汇聚而成的盛宴。


    他的脸上没有谄媚，没有卑微，只有一种艺术家般的自豪与期待，期待着鉴赏家的评语。


    “请看，神明大人。”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吟咏般的韵律，“这便是以横滨为皿，以人心为料，以您恩赐的碎片为引……为您呈上的，开胃小菜。”


    他刻意用了“开胃小菜”这个词，既是自谦，也是一种试探。他深知这能量的磅礴，但也更清楚神明那深不可测的“食量”。


    雪野凛的目光，依言落在了那片残存着能量涟漪的虚空。各色光晕照在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上，映入那双星辰大海般的异色瞳，却未能掀起丝毫波澜。


    那枚黑洞般深沉般的蓝宝石耳坠，倏然间闪过一抹幽深到极致的微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征兆，没有过程。


    那庞大到足以毁灭城市，令无数异能者战栗的能量残余，就在这瞬息之间，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干净得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夜空彻底恢复了深沉的墨色，只剩下远处城市零星的火光和人声，证明着刚才的疯狂并非集体幻觉。


    下方战场上，所有异能者都感到周身一轻，那无形中压制干扰着他们力量运行的庞大压力骤然消失，力量恢复流畅的同时，心中却涌起更深的茫然与骇异。


    平台上，费奥多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脸上并未出现任何诸如震惊、失望、挫败之类的情绪。这一切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之一。


    他献上祭品，首要目的并非指望它能直接实现愿望，而是为了验证。


    验证这位神明是否真正拥有他设想中的那种规则层面的力量。而雪野凛这轻描淡写到极致的吞噬，完美地回应了他的期待，甚至远超预期。


    这并非力量层面的差距，这是维度层面的不同。


    验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猜想，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他的笑容加深了些许，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危险。


    “果然……如此。”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凡间的计量，如何能衡量深渊？”


    他重新看向雪野凛，目光灼灼，那里面不再有展示者的自豪，而是转变为一种纯粹求知者般的探究。他微微摊开手，语气坦然得近乎残酷。


    “看来，这份微薄的供奉，远不足以支付我那狂妄理想的代价。”他直接点明了自己的失败，却没有任何气馁，反而像卸下了一个不必要的包袱，“让所有的异能从此消失……所需的价格，恐怕需要一个世界本身来衡量？”


    他这是在试探，试探神明对代价的衡量标准，试探那等价交换规则的边界。


    雪野凛的目光从空无一物的夜空转回费奥多尔脸上。对于对方平静接受“不够”的态度，他似乎并不意外。他点了点头，给出了更精确的解答：


    “毁灭，便宜。”


    指的是单纯摧毁现有的异能现象。


    “‘无’，很贵。”


    指的是从根本上抹消“异能”这一概念的存在本身。


    “你想用的柴薪，”


    指费奥多尔刚才献上的混乱盛宴。


    “烧不出你要的‘空’。”


    雪野凛平静地注视着他，那双能洞穿能量与本质的眼睛，似乎也看到了他华丽袍子下隐藏的那份因世间“痛苦”而持续燃烧的焦灼。


    “你的‘食物’里，‘痛苦’很多。”


    “……想用痛苦换无痛？‘无’本身是空的，吃再多的‘有’，也填不满‘无’。”


    对面尚且未作出回答，雪野凛也并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抛出最核心的问题：


    “食神，是让存在饱腹的神。”


    “你想给世界吃什么？”


    你想消除世间的痛苦，那么，消除之后，你打算让世界“饱尝”什么？和平？幸福？虚无？你是否有比痛苦更值得献上的“食粮”？


    费奥多尔的视线落在那月光下泛着光的雪色长发，短短一瞬的沉默，他脑内已经闪过了万般思绪。


    神明没有否定他的目标，没有评价他行为的善恶，没有斥责他引发的混乱，甚至没有在意那被吞噬的能量，甚至理解了他深层动机，为他指出了这条道路真正的瓶颈所在。


    你拿什么来交换你想要的“新世界”？


    眼前的这位存在，不仅拥有他渴望验证的绝对力量，更拥有一种超越凡俗善恶的冰冷而纯粹的规则视角。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费奥多尔。


    这位存在，看到的……是规则，是本质。


    祂不在乎过程的手段，只在乎最终的等价与交换是否成立。而祂此刻指出的是，他想要交换的东西，或许从一开始，就需要另一种截然不同的货币。


    信仰？


    不。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永远不会产生那种庸俗的情感。


    但一种远比信仰更深刻更契合他本质的认同感，在这一刻疯狂滋生。


    是共鸣。


    对规则的共鸣。


    对本质的共鸣。


    对那种超越善恶，纯粹基于等价与逻辑的世界的共鸣。


    这位神明，就是他理想中那个绝对理性、绝对公平的“世界规则”的化身。


    祂本身，就是答案。或者说，是通往答案的唯一钥匙！


    他需要靠近祂，理解祂，解读祂所代表的规则。唯有如此，才能找到那条真正能“喂饱”这个痛苦世界的道路，无论那道路最终指向何方。


    这一刻，什么消灭异能，什么混乱计划，都暂时变得模糊了。


    一条新的更接近世界本质且更富有挑战性的道路，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费奥多尔脸上那带着面具般的微笑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浸于巨大发现中的肃穆与专注。


    他眼眸中，疯狂与理性以一种全新的方式交织燃烧起来，那是一种找到了真正值得探索的终极谜题的光芒。


    他极其郑重地，向前迈了一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由他做来，没有丝毫卑微之感，反而像是一位骑士在向能指引他前往新大陆的星辰宣誓。


    他抬起手，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虔诚，轻轻执起雪野凛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那只手冰凉而柔软，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费奥多尔微微低头，将神明微凉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额前。这是一个极其古老的表示彻底交付与寻求指引的礼节。


    “…您洞察一切。”他承认了神明对他内心最深动机的解读。


    “我看到了……我的狭隘与谬误。”


    “毁灭并非终点，消除之后，唯有真正的‘充盈’方能称得上救赎……”


    他抬起眼，自下而上地望去，穿透了彼此之间身份的鸿沟，直直地望进那双非人的异色瞳深处，仿佛要望进其背后所代表的浩瀚规则之中。


    “…请您，指引我。”


    “并非指引我实现那个渺小的愿望…而是指引我，找到能真正喂饱这个世界的…食粮。”


    “我愿意追随您的规则，去探寻那条……通往‘饱和’之路。”


    他的姿态谦卑，眼神却充满了野心勃勃的探索欲。他从一个想要与神明交易的野心家，变成了一个请求神明作为导师，指引他探索世界本质奥秘的求道者。


    那副样子，真让人相信他在瞬息间陷于信仰之中。


    雪野凛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仿佛洗尽铅华重获目标般的虔诚姿态，看着那双眼眸中燃烧的混合着极致理性与极致狂热的火焰。


    然后，雪野凛极其轻微地歪了歪头，雪色发丝滑过他的脸侧。那双能洞穿能量与情绪本质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费奥多尔那层刚刚凝聚起来名为“信仰”的崭新外壳，看到了其下依旧在精密计算，从未改变的核心。


    他用那平淡无波却总能抛出最尖锐问题的声音，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身上，有比信仰更浓的味道。”


    “是要利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