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伸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了半空，空气中那刚刚凝聚起的近乎庄严的氛围，仿佛被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


    他脸上的肃穆神情凝固了一瞬，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眼底翻涌。但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为一种近乎叹服但扭曲的坦诚。


    他缓缓放下手，却并没有起身，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他抬起头，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微笑，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多了几分赤裸裸的欣赏与不再掩饰的野心。


    “是的。”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恢复了往常的优雅与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加清晰，“您洞察一切，一如既往。”


    “纯粹的信仰是庸人寻求慰藉的麻醉剂，是逃避思考的捷径。”他缓缓说道，眼中闪烁着智性的光芒，“而我……我需要的是理解，是洞察。我需要理解您所代表的规则，需要靠近这份世间唯一的绝对。”


    “我想利用您的存在，作为我重新审视这个世界的坐标原点；想利用对您规则的理解，作为丈量一切价值的新尺度；想利用这份难得的联系，去探寻您方才所指出的、那关于世界食粮的终极答案——”


    他的话语逐渐变得激昂，却依旧保持着可怕的条理与冷静。


    “——无论那答案最终是否利于我，甚至是否利于人类本身。探寻本身，即是意义。”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直视着雪野凛。


    “我献上我的才智、我的忠诚、我未来可能找到的一切‘食粮’……而您，允许我停留在您的规则之下，默许我的观察，容忍我的‘利用’，甚至在我偏离轨道时予以纠正……这难道……”


    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上了一种挑战般的意味：“……不是比虚无缥缈的信仰，更符合您所秉持的等价原则吗？一场……各取所需的、长期而公平的交易。”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甚至将其包装成了一种更高级的、符合神明规则的合作模式。他无法立刻变成纯粹的信徒，他的本质就是利用与探索。


    但他选择的道路确实改变了，他从想利用神明实现自己固有的理想，转变为想要利用神明本身作为探索世界以及追寻未知答案的工具与参照系。


    这几乎是一种亵渎，却又是一种极致的、扭曲的真诚。


    雪野凛听完这段冗长而复杂的自我剖白，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沉默着，大概在消化这段充满了人类复杂逻辑与欲望的发言。


    费奥多尔也保持着微笑，耐心地等待着。


    短短几秒后，雪野凛缓缓抬眼再次看向对面。似乎理解了对方的核心诉求，并且认为其逻辑在规则层面可以成立。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三个字：


    “……哦。”


    “也行。”


    他接受了。


    他接受了这份并不纯粹的、充满算计的追随。


    他接受了“被利用”作为一种可能存在的符合等价原则的交互方式。


    他能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味道。


    野心、算计、冷静、狂热、以及对答案近乎偏执的渴求……非常复杂，但并不难吃。


    利用？


    等价交换？


    很公平。


    在他漫长的存在中，见过太多因为各种原因靠近他的生灵。信仰、恐惧、贪婪、爱慕……利用只是其中一种，并无特殊，也并无高下。 只要对方支付相应的对价，只要这是对方做出的选择，他就可以接受。


    这份完全超乎人类道德理解的绝对中立与包容，让费奥多尔眼底迸发出一种极其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赌徒押中宝般的兴奋，也是一种探索者终于拿到许可证般的激动。


    “……感谢您的公允。”


    他缓缓站起身，优雅地抚平衣摆的褶皱，嘴角噙着那抹再也无需掩饰的微笑。


    “那么，”他微微躬身，行动间已然带上了几分属于自己人的随意与默契，“契约成立。期待今后的……‘合作’，神明大人。”


    费奥多尔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的夜空，那里曾奔涌着他精心烹制却被神明评价为味道很杂的盛宴残骸，又或许，他看的从来都不是那片天空本身。


    他的目光穿透时空，回顾着自己一手导演的整个剧本。散播的谣言，点燃的贪婪，汇聚的能量，凝滞的战场，以及最终神明那轻描淡写却又绝对规则的回应。


    这一切的疯狂，一切的算计，一切的牺牲与痛苦，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认知，在他深邃的心海中轰鸣作响，如同命运最终的判词。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回身旁那安静的神明身上，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明悟却冰冷彻骨的笑容。


    夜风拂过他黑色的衣摆，低语般吹散他几不可闻的呢喃，那声音轻得被夜风轻易吹散，却又重得足以压垮无数信仰的脊梁：


    “看啊……”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么一切都是被允许的……”


    他紫红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雪野凛非人的侧影，那里面燃烧着终于找到答案的扭曲虔诚。


    “而现在，‘上帝’不仅存在，”


    “还亲口告诉我，我的‘允许’，代价几何。”


    他并非感到束缚，而是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


    一种在绝对规则之下，明确了价码，从而可以更加精准、更加肆无忌惮地去谋划、去探索、去利用的自由。


    在这片高处的平台上，一种危险而稳固的关系，已然悄然缔结。


    神明收获了一个或许能为他带来新奇食粮的长期观察对象与食材收集者。


    而魔人，则如愿以偿地获得了一把通往未知领域的、独一无二的钥匙。


    至于未来是互相利用，还是彼此塑造，唯有时间方能给出答案。


    而当下……


    费奥多尔嘴角那抹掌控一切的微笑尚未完全展开，正准备再就“合作”细节进行一些富有哲学意味的探讨。


    咻——啪！


    一声轻微却不容忽视的异响打断了他酝酿中的话语。


    只见雪野凛那原本空无一物的手中，如同变魔术般，突然多了一个鼓鼓囊囊还印着某个知名和果子店Logo的纸袋。


    袋口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各种颜色鲜艳、造型精致的日式点心，甚至还有几根pocky斜插在外面，一副随时可能掉出来的样子。


    费奥多尔：“……”


    他脸上那运筹帷幄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清晰地闪过一丝措手不及的茫然。他甚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小心触发了什么奇怪的机关。


    雪野凛完全没在意对方瞬间的石化，只是低头专注地在纸袋里翻找着。


    片刻后，他精准地从中拿出了一个圆润饱满的抹茶大福，表皮撒着均匀的椰蓉，看起来无比诱人。


    然后，他才将这个完整的大福递到了费奥多尔面前。


    “吃。”


    “这个馅料，调得不错。”


    费奥多尔：“……”


    他看着递到眼前这个散发着淡淡茶香和甜味的抹茶大福，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大脑处理信息的能力有些过载。


    智谋、算计、理想、规则、利用、契约……所有这些宏大的词汇，在这颗完美的大福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点可笑。


    他精心策划的会面，他献上的盛大烟火，他缔结的危险盟约……


    最终得到的第一个实质性馈赠，是一颗顶级甜品店出品的抹茶大福。


    一阵微凉的夜风吹过，卷起平台上的些许尘埃，也吹动了费奥多尔额前的碎发。他沉默了几秒，那双总是闪烁着阴谋与计算光芒的眼眸中，罕见地掠过一丝毫无作伪的怔忪。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颗大福，指尖避免触碰到对方的手指。


    “……感谢您的……款待。”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了些，努力想维持住那份优雅与危险并存的气质，但在此时此刻，接过甜点的动作让他看起来莫名有点……乖巧？


    雪野凛见他接了，便点了点头，然后才低头，从袋子里拿出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抹茶大福，准确无误地咬掉了大半，露出里面饱满的深绿色馅料，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


    费奥多尔手里捏着那颗冰凉柔软，堪称艺术品的大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他站在横滨的夜风中，站在刚刚平息的能量风暴中心，站在他新认的神明面前，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名为“计划外温馨”的错愕。


    而这一切，同样被远处利用长焦镜头偷窥的某人尽收眼底。


    “噗——哈哈哈哈哈哈！！！”


    通过唇语解读完整个过程的太宰治，终于再也忍不住，一把丢掉望远镜，倒在港黑大楼某个黑暗的角落里，笑得浑身颤抖。


    “完、完整的……哈哈哈！还‘调得不错’……凛酱是在交流美食心得吗？！那家伙的表情……绝了！！”他一边笑一边捶着地板，“这比看到他吃瘪还有趣一百倍！！神明大人的礼仪教育……满分！！”


    他想象着费奥多尔此刻乖乖捧着大福，内心一片空白的模样，笑得更加猖狂，甚至不小心滚到了旁边刚刚搬过来的一箱弹药上。


    “喂！太宰你这混蛋在干嘛？！还有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能量怎么突然消失了？！”中原中也暴躁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没、没事……哈哈哈……一切顺利……”太宰治笑得喘不上气，“就是……就是魔人先生……似乎收到了……来自新‘合作伙伴’的……伴手礼……哈哈哈……”


    中原中也：“？？？”


    伴手礼？什么伴手礼？庆功宴的点心吗？？？


    平台之上，费奥多尔最终看着雪野凛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颗完美的大福。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像是终于接受了这超现实的设定，小口咬了下去。


    细腻的红豆沙与微苦的抹茶奶油恰到好处地融合，外皮软糯，椰蓉清香。


    味道……确实无可挑剔。


    但这份无可挑剔的背后，是他整个计划乃至世界观遭受到的、前所未有的、甜蜜而诡异的冲击。


    他看着眼前又开始专心致志解决下一个点心的雪野凛，彻底地认清了一个现实。


    今后所有的宏大布局，恐怕……都必须把神明那深不可测的吃货属性，以及这种突如其来礼貌却崩坏的分享欲，作为一个极其重要的变量考虑进去了。


    横滨的夜色，依旧漫长。


    而魔人的征途，似乎……注定要带上一点甜腻的抹茶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