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治慢悠悠地吃着那盒蟹肉沙拉，冰凉鲜甜的口感似乎真的抚平了些许刚才被彻底剖析带来的震荡。那股熟悉的搞事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说起来~凛酱，”他歪着头，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既然你都收留了费奥多尔君那种级别的麻烦……那再多一个也没关系吧？”


    “你看，黑心森先生压榨童工，工作环境危险，福利待遇又差，同事还总是想打我……”他开始数落港口黑手党的不是，表情委屈又夸张，“我也好想跳槽啊~”


    “不如我也投奔凛酱好了！”他猛地凑近，脸上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我去给你当神官怎么样？我超好养的！而且绝对比灼星君聪明，比月蚀小姐有趣！”


    他甚至开始自荐，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到时候，我们三个神官一起侍奉凛大人~相信灼星君和月蚀小姐一定会非常‘欢迎’我的加入的！神域的生活一定会变得超级热闹！”


    他想象着灼星看到他也穿上神官服时那可能直接崩溃爆炸的场景，嘴角的笑容越发恶劣和期待。


    雪野凛安静地听完他这一长串充满个人风格并且大概率会造成灾难性后果的职业生涯规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没有花费时间去思考，就直接给出了答复，清晰简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不。”


    “诶——？！为什么啊？！”太宰治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消失，可怜兮兮地垮下肩膀，拖长了声音发出不满的抗议，“凛酱好偏心！为什么那只老鼠就可以，我就不行？难道我真的那么惹人厌吗？


    他掰着手指开始数，试图证明自己的优势：“我比他好看！比他有趣！还会带你吃好吃的！而且我绝对比他更会逗你开心！”


    雪野凛看着他努力推销自己并同时贬低竞争对手的样子，等他说完，才平静地给出了拒绝的理由。


    理由同样简单直接，并且一如既往地戳中核心：“你太麻烦。”


    太宰治：“…………”


    (:з」∠)


    一击必杀。


    太宰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蔫蔫地倒回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发出假惺惺的啜泣声：“呜……被嫌弃了……凛酱好过分……明明刚才还说允许我逃跑的……”


    雪野凛想了想，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他的逃跑计划划定了范围：“可以逃，但不准逃到我这里当神官。”


    意思很明白，别来给我增加工作量。


    太宰治从靠垫里抬起半张脸，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故意曲解意思：“诶~那也就是说，除了当神官，别的形式投奔还是可以考虑的，对吧？”


    雪野凛端起蛋糕盘，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得寸进尺试图在语言漏洞里筑巢的家伙。


    “吃东西，闭嘴。”


    太宰治眨了眨眼，看着对方那副再吵就没收零食的架势，终于低笑着安分下来，乖乖舀了一勺蟹肉送进嘴里。


    好吧，虽然当神官的计划泡汤了……


    但至少，他好像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个……或许可以无限期使用的临时避难所？


    赚到了。


    港口黑手党总部大楼内，与外界逐渐平息的混乱相比，一种紧绷后的松弛感开始弥漫。


    虽然残局尚待收拾，但一场潜在的巨大危机被以某种谁也说不清的方式化解，这本身足以成为庆祝的理由。


    走廊上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一把推开，中原中也站在门口，钴蓝色的眸子扫过室内，最终落在窝在沙发深处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凛，”他声音里还带着点未散尽的火气，显然是刚处理完外面的麻烦，“庆功宴准备好了，首领让我来叫你。”


    沙发里，雪野凛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靠垫里，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卡通猫头的方形抱枕，银白的长发有些凌乱地铺散开，异色的眼睛半阖着，一副电量耗尽与世无争的懒散模样。


    听到声音，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更往抱枕里缩了缩，发出一个模糊表示拒绝的音节：“……唔。”


    显然，比起喧闹的宴会，温暖的沙发和怀里的抱枕对他吸引力更大。


    中原中也嘴角抽了抽，刚想再说点什么，旁边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凛酱~”原本懒洋洋歪在另一边单人沙发上的太宰治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


    “听说今天厨房准备了超——级多的好东西哦？”他趴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语气轻声开口，“从北海道空运来的顶级海胆，肥得不像话的金枪鱼大腹，还有据说烤了三个小时的酥皮整只和牛……啊，对了，还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各种蛋糕和布丁，都是最新鲜的奶油……”


    他每报一样菜名，沙发里的雪野凛似乎就清醒一分。


    当太宰治说到“堆得像小山一样”时，雪野凛那双半阖的异色瞳倏然完全睁开，里面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亮光。


    下一秒，在中原中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刚才还像一滩液态猫一样瘫软在沙发里的雪野凛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个卡通猫头抱枕被他随手抛弃，无助地滑落到了地毯上。


    他动作流畅地站起身，那双刚才还睡意朦胧的异瞳此刻清亮无比，精准地锁定在门口的中也身上。


    “走吧。”他依旧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奔向战场的决然。


    中原中也：“…………”


    太宰治得逞地笑了起来，像只偷腥成功的猫，欢快地跟上已经迈步向外的雪野凛：“等等我嘛凛酱~我知道哪条路最快哦！”


    中原中也看着那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徒留一个被无情抛弃的猫头抱枕孤零零躺在地毯上。


    他额角蹦起一根青筋，最终所有无语都化为一声暴躁的叹息，认命地抬脚跟了上去。


    “这两个混蛋……”


    与此处的笑闹喧嚣相比，横滨另一隅的高层公寓内，则是彻骨的冷清。


    费奥多尔独自坐在空旷的客厅里，身后没有开灯，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横滨璀璨却遥远的夜景，以及更远处那栋如同黑色巨塔般矗立的港口黑手党大楼。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进来，勾勒出他苍白而安静的侧影。


    他缓缓抬起右手，举到月光能清晰照到的位置。


    手背上，一个印记正静静浮现。形态古朴而神秘，一株散发着微光的麦穗。


    指尖极其轻柔地抚过那枚印记，仿佛触碰着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冰冷的紫红色眼眸中，罕见地流淌过一丝近乎虔诚的温色。


    他的思绪飘回不久之前，与神明分别的那一刻。


    横滨郊外废弃教堂的残破彩窗下，月光被切割成破碎的色彩。他微微躬身，准备告辞，姿态优雅依旧，眼中却已沉淀下更为深沉的目标。


    “那么，我便不再打扰您了，期待下次为您带来更合口味的食粮。”


    雪野凛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落在费奥多尔身上，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向对方的手背。


    那一触，冰凉而轻盈，仿佛一片雪花落下。


    在接触的瞬间，费奥多尔感到一种规则层面的共鸣，仿若一个无形的印章被轻轻盖下，与他存在的本质发生了链接。


    一抹微暖的金色流光自他指尖溢出，迅速勾勒沉淀，最终化为了那枚麦穗状的印记。


    “这个，”雪野凛收回手，“方便找。”


    费奥多尔微微一怔，低头凝视着手背上那枚散发着淡淡神性光辉的印记。这种联系方式，如此……质朴，却又饱含源于生命本源的象征意味。


    “这是我的荣幸。”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度。


    就在他以为对话已经结束时，雪野凛却看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名字。”


    费奥多尔抬眼，对上那双平静的异瞳。他微微一笑，流畅而清晰地报出了自己的全名：“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一长串音节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


    雪野凛听着这串拗口的名字，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懒洋洋的眼眸，似乎因为需要处理这过长的信息而露出了肉眼可见的困扰。


    他沉默了。


    这个懒神，此刻在思考要不要就此认命，或者……有没有更省事的办法。


    费奥多尔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这位神明大人那几乎不存在的为难。他从善如流地提供了一个简化选项，语气温和地引导。


    “如果您觉得冗长，可以叫我费佳。”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攻击性甚至称得上乖巧的微笑，“这样……比较简短。”


    雪野凛闻言，果然立刻点了点头，对这个短了太多的称呼表示接受：“……费佳。”


    能省字就好。


    由神明口中唤出，普通的音节仿佛也沾染上了某种奇特的韵律。


    费奥多尔脸上的笑容加深了，眸中掠过一丝得逞的愉悦光芒。他微微颔首：“是的，您随时可以这样称呼我。”


    计划通。


    时间回到现在，月光重新聚焦在费奥多尔脸上。他缓缓收拢手指，将那枚带着麦穗印记的手紧紧握起，珍而重之地将这只手轻轻贴在了自己左侧的心口。


    隔着单薄的衣物，能感受到心脏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印记所在的位置，传来一丝恒定的暖意，与胸腔内心脏的搏动悄然呼应。


    “食粮……”


    他低声呢喃，这个词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月光将他的身影拉长，影子拖在身后，孤独却坚定。


    他望着远处港黑大楼的灯火，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走向宴会的白色身影。


    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我会找到的……”


    “我主。”


    低沉的话语消散在冰冷的月光里，是对神明许下的扭曲而虔诚的誓言。


    窗外，横滨的灯火依旧璀璨，庆功宴的喧嚣仿佛遥不可及。而在这片冰冷的寂静之中，一颗以利用为名，却或许比任何信仰都更加偏执和炽热的种子，已然深埋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