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费了些口舌向藤原夫妇解释，暂时收养朋友家的两只“特别宠物”。一只异常活泼的白猫和一只安静得过分的银白仓鼠。


    塔子阿姨只是温柔地笑了笑，没有多问，听说宠物“特别能吃”后，便准备了超乎想象分量的食物：堆成小山的猫粮和猫罐头、新鲜的金枪鱼、一大盘各种蔬菜水果丁，甚至还有一小碟特制的、散发着淡淡甜香的米糕。


    夏目端着这几乎要淹没他的巨大餐盘，艰难地挪回自己的房间。当他用脚尖轻轻推开门时，发现房间里的景象已经变了。


    雪野凛不知何时变回了人形，正安静地趴在窗台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为他银白的长发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他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远处零星闪烁的妖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朦胧。


    而五条悟，依旧维持着白猫形态，正焦躁地围着雪野凛打转，用毛茸茸的脑袋去拱他，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凛！喂！别看了！快把我也变回去啊！”


    雪野凛对他的骚扰充耳不闻，安安静静看风景。


    猫咪老师则已经霸占了房间最柔软的坐垫，一边啃着夏目偷偷带上来的鱿鱼丝，一边毫不留情地嘲笑：“放弃吧，白毛小鬼！我看神明大人是觉得你这猫样挺顺眼的，打算多养几天！”


    “闭嘴！胖猫！”


    夏目将沉重的餐盘小心地放在矮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雪野凛似乎这才被惊动，缓缓转过头，视线从窗外星空移到那堆满食物的餐盘上。


    他乖乖地从窗台边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安静地开始进食，动作依旧优雅，但速度丝毫不慢。


    五条悟见状，也暂时放弃了变回人形的诉求，饿虎扑食般冲向摆好的碗，吃得毫无形象。


    一阵风卷残云后，五条悟吃饱喝足，习惯性地凑到雪野凛身边窝成一团。月光和房间里温暖的灯光交织，气氛变得安静下来。


    他甩着尾巴望着窗外，突然开口，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张扬，带着点难得的沉思：“凛，神明和妖怪……其实差不多吧？活那么久，肯定看过很多人类来了又走。”他的目光落在雪野凛颈间那条闪烁着微光的雪花项链上，“你有因为这种……生离死别，难过过吗？”他歪了歪头，“还真想象不出你难过是什么样子，上次说哭是开玩笑的吧？”


    雪野凛依旧望着窗外的星空，月光流淌在他精致的侧脸上，看不清表情。他沉默地听着，直到五条悟问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窗外的夜风：“……没想过这么多。”


    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甚至带着点回避，似乎漫长的时光于他而言，只是不断掠过眼前的风景，不曾留下深刻的印记，或者说，他刻意不去铭记那些注定会失去的相遇。


    这时，夏目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温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我觉得……无论是人类、妖怪，还是神明，相遇本身就已经是很珍贵的事情了。”


    他看向雪野凛，眼神清澈而真诚：“就像我和猫咪老师，我知道我们的时间流逝速度不同，也许未来……但正因为如此，现在能在一起相处的每一天，每一次经历，才显得更加重要和值得珍惜。”


    “重要的是那些共同经历的过程，那些留在心里的记忆和感受是不会消失的。”


    雪野凛慢慢地转过头，异瞳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安静地看向夏目。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猫咪老师咀嚼鱿鱼丝的细微声响。五条悟也抬起头，好奇地望向他，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榻榻米。


    夏目的话语温和而通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真诚与一种超乎年龄的豁达。他接纳了生命的短暂与别离的必然，并选择珍视当下。


    那么……神明呢？


    拥有近乎永恒时光的存在，如果抛开所谓的规则与常态，任性一次的话，会如何选择？


    五条悟忍不住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雪野凛的衣角，带着点怂恿和好奇，打破了沉默：“喂，凛，别想那些大道理了。说点实在的，要是你真任性一下……会怎么做？比如，不想让某个家伙死掉的话？”


    雪野凛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空掉的餐盘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吃掉。”


    “吃掉……？”夏目一时没反应过来。


    雪野凛点了点头，进一步解释，用词简单明了：“把‘死亡’吃掉，这样，就不会死了。”


    全场：“…………”


    一片寂静中，就连提出问题的五条悟都彻底愣住了，下意识眨了眨眼。


    吃、吃掉“死亡”？！


    这、这是什么离谱又带感的解决方案？！


    直接把构成生命终结的概念本身吞噬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这思路简单粗暴，完全不符合任何常理，却又带着一种属于神明不容置疑的霸道！


    一直表现得怕麻烦甚至有点懒散摆烂的神明，内心深处居然藏着这么一颗……简单直接又恐怖如斯的心？！


    五条悟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围着雪野凛转了两圈，猫脸上满是震惊和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兴奋：“哇哦——！！凛！可以啊你！原来你打得是这个主意？！直接把‘死’给啃了？！这想法也太酷了吧？！”


    猫咪老师也回过神，用爪子捂了捂脸，语气复杂：“……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解决生死问题的。”它看向雪野凛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敬畏，“你这家伙……看着不声不响，关键时刻想法这么凶残的吗？”


    夏目张了张嘴，想说这似乎有违自然规律，但看着雪野凛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平静脸庞，所有的话又都卡在了喉咙里。对于这位来自“外面”的神明而言，人类的生老病死，或许真的只是某种可以处理的现象。


    雪野凛看着反应各异的一人两猫，偏了偏头，补充了一句：“只是理论上，没试过。死亡……味道可能不太好。”


    众人：“……”


    这是味道好不好的问题吗？！


    五条悟凑得更近，带着促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哦——？那凛你刚刚想的是不是把我们的死亡吃掉啊？是不是特别舍不得高专的大家？尤其是英俊潇洒实力最强的我？”


    他甩着尾巴，一副“快承认吧”的得意表情。


    雪野凛低头，看着腿上这个试图撒娇卖萌套话的白毛猫猫，直接吐出一个字：“不。”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五条悟：“……”


    他脸上的得意和戏谑瞬间僵住，凝固在原地。几秒后，他猛地向后一跳，浑身的白毛都炸开了，用爪子指着雪野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辜负”的悲愤：


    “哈——？！你说‘不’？！居然是否定句？！凛！你刚才明明说了会想吃掉死亡的！现在又说不是为我们？！那你为谁啊？！我要闹了！我真的要闹了！！”


    他说闹就闹，立刻在榻榻米上开始打滚，四只爪子乱蹬，发出委屈又不满的喵喵叫声，把旁边看戏的猫咪老师笑得直打嗝。


    雪野凛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只在自己脚边撒泼打滚无理取闹的白猫，长长的白色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五条悟独自闹腾了半天，发现对方完全无动于衷，终于自讨没趣地停了下来。


    他悻悻趴回原地，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幽怨地瞥着雪野凛，闷闷地哼了一声，用小到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嘟囔道：“……哼，算了。”


    他甩了甩尾巴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别扭：“那老子尽量……多活几年就好了。”


    说完这句，他似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或者是不习惯说这种话，立刻把脸埋进了爪子里，只露出一双微微抖动的猫耳朵。沉默了几秒，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闷闷的声音从爪子缝里漏出来。


    “所以……要哭也别……”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措辞，最终含糊地接上，“……别现在哭。”


    那未尽之语，大概是别为了还没发生的事情难过。


    猫咪老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翻了个身，嘟囔着：“臭小鬼，还算说了句像样的话。”


    雪野凛静静地坐在原地，月光和灯光交织在他身上。他听着五条悟那别扭又真诚的“承诺”，看着对方藏起来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五条悟那因为紧张而微微抖动的白色耳尖。


    触感温热，毛茸茸的。


    就在这气氛难得温馨柔和的时刻，雪野凛的另一只手却悄无声息地探入口袋，再次摸出了他的手机。屏幕解锁的微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


    他熟练地点开录像回放，将屏幕转向刚刚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未散别扭情绪的五条悟。画面里，清晰地记录着白猫闷声闷气说出“老子尽量多活几年就好了”以及后面那句含糊的“要哭也别现在哭”的全过程。


    雪野凛举着手机，平静地注视着瞬间僵化的白毛猫猫，用毫无波澜的语调，认真询问道：“这个，可以发高专群吗？”


    五条悟：“！！！！！！！”


    他浑身的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炸开，整只猫弹起来，眼里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


    “你又录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录的？！怎么录的？！不对！重点是这个吗？！删掉！！！”他气急败坏地扑上来，试图用爪子抢夺手机，却被雪野凛轻松地举高避开。


    “为什么？”雪野凛看着在他脚边气得团团转的白毛猫猫，依旧是那副真诚发问的模样，“很感人。”


    “感你个猫猫头啊！这是能发出去的东西吗？！老子的一世英名！！”五条悟悲愤欲绝，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爆炸。


    旁边的猫咪老师已经笑得滚到了墙角，用爪子捶着地板，差点喘不上气：“哈哈……哈……白毛小鬼……你、你的英名早就……哈哈哈……在神明大人这里……碎成渣了……”


    夏目看着眼前这熟悉又混乱的一幕，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起。他站起身，试图安抚：“五条先生，您先冷静一下……”


    “冷静不了！快帮我把手机抢过来！！”


    而被追着的某神心里想的却是……


    录像，真是人类伟大的发明。


    应该可以留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