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五条悟已经恢复了人形，正饶有兴致地凑在夏目身边，看着他小心地整理一本写满名字的册子。


    “哦，所以——”五条悟歪着头，手指虚点了点书页上那些墨迹不一的名字，“有名字就能驱使对应的妖怪？这设定挺有意思啊。”


    夏目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呼唤，不是驱使。而且，我正在把名字一一归还给他们。”


    另一边，雪野凛和猫咪老师正共享着不知道是早餐还是上午茶的点心时间。


    猫咪老师一边大口嚼着豆沙包，一边凑近雪野凛，压低声音问道：“喂，小神明，你昨天说的……真没想过把那个白毛小鬼，还有他念叨的那个什么高专里的人的死亡给吃了？”


    雪野凛叼着半块糯米团子，闻言动作顿了顿，慢吞吞地咀嚼咽下后才含糊地回答：“生灵的生命，由他们自己做主。”


    猫咪老师嗤笑一声，三两口吞下豆沙包，用爪子拍了拍雪野凛的胳膊：“说得挺像那么回事，所以你觉得，随随便便就把别人的死亡吃掉，剥夺他们经历完整生命的权利，算是种自私？”


    就在这时，研究完友人帐的五条悟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他一把揽住雪野凛的肩膀，得意洋洋地宣布：“研究完了！夏目那本子确实有意思！不过——”


    他拖长了调子，炫耀似的指了指自己颈侧那个若隐若现的麦穗状印记。


    “我不用那种本子也能召唤神明哦！看到没？专属通道！随叫随到！”


    雪野凛被他突然的重量压得微微晃了一下，他侧过头，像是终于思考完了猫咪老师的问题，又像是被五条悟这嘚瑟的样子触动了某根神经，一字一顿地完成了被打断的回答。


    “和悟待久了，”他停顿一秒，在五条悟逐渐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淡定继续说，“说不定，真的会变自私。”


    五条悟：“？？？？？？？”


    他悄悄偷到的团子又掉回盘子里，墨镜都滑下来了一点，眼里尽是震惊和无辜。


    “哈——？！等等！什么意思？！为什么和我待久了就会变自私？！”他用力摇晃着雪野凛的肩膀，感觉自己风评被害，“凛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老子这么阳光开朗积极向上乐于助人的完美性格，哪里自私了？！”


    旁边的猫咪老师已经笑得在地上打滚，爪子啪啪拍地：“哈哈哈哈！说得好！这小子就是最大的自私传染源！神明大人你终于看清他的本质了！”


    夏目看着再次闹成一团的两人，轻声解释道：“五条先生，我想神明大人的意思可能不是说你自私，而是……”他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辞，“你比较……随心所欲，可能会不经意间影响到身边的人？”


    五条悟完全没听进去，还在抓着雪野凛不依不饶：“不行！你必须解释清楚！我哪里让你觉得自私了？！是我带的甜点不够多？还是上次帮你瞒住夜蛾不够义气？”


    雪野凛不为所动，缓缓变出一颗糖，精准塞进了五条悟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世界终于清净了，五条悟含着糖，用控诉的眼神盯着他，含糊嘟囔：“别以为一颗糖就能收买我……”


    话是这么说，但咀嚼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雪野凛趁着他被糖堵住嘴的间隙，终于成功把对方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一点。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领，平淡地看向气鼓鼓的五条悟，想了想，又把手伸进那个异次元口袋。


    五条悟立刻警惕地瞪大眼睛，含糊道：“喂！又来？！这次是什么？录音笔还是照片？！”


    然而，雪野凛掏出来的，只是一包包装精致的抹茶饼干。他默默地将饼干递到对方面前，没有说话。


    五条悟盯着那包看起来就很好吃的饼干，又看看雪野凛那张没什么表情但莫名透着一丝真诚的脸，内心的委屈和悲愤在甜食的诱惑下开始动摇。


    他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饼干，拆开包装，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别以为这样就算了……”他一边嚼着饼干，一边用肩膀撞了一下雪野凛，语气虽然还硬邦邦的，但明显缓和了不少，“下次任务你得陪我去大阪那家甜品店排队！”


    “好。”


    五条悟这才勉强满意，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不依不饶的探究：“所以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说清楚嘛，老子什么时候让你想自私了？不说清楚这饼干我可吃不下去。”


    雪野凛看了看他手里迅速减少的饼干，又抬眼对上他那双藏在墨镜后却依旧能感受到灼灼目光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若隐若现的麦穗印记。


    “这个，是坐标，也是呼唤。”


    “你用了。”雪野凛陈述道，无机质的异瞳里看不出情绪，“而我，回应了。”


    “你说‘随叫随到’，所以我在想……”


    他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神色。


    “如果，真的把你们的死亡吃掉，大概只是因为……不想回应，那种再也得不到回应的呼唤。”


    不是因为规则，不是因为职责。


    或许，真的就只是一点微不足道但确实在逐渐破土而出的，属于神明的……私心。


    五条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嘴里的饼干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味道，只剩下雪野凛那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他怔怔地看着雪野凛依旧淡漠的神情，看着阳光从他银白的发丝上倾泻，看着他那双蓝金异瞳中映出的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漫长而寂寥的时光剪影。


    “自私”的源头，在这里。


    被他们留下的锚点，他一次次理直气壮的呼唤，这种全然信赖甚至有些“被宠坏”的氛围，勾出了神明原本不该有的对短暂生命的牵绊。


    不想失去能够呼唤他的声音。


    不想面对注定徒劳的等待。


    那双空茫的眼睛，终于从神域永恒不变的星空转向了人间某个坐标。或许短暂，但确实是神明主动投下的注视。


    而此刻映入眼中的光点，如同一粒石子，在那片深潭上击出片刻涟漪，再随时间逐渐沉没，最后永存于潭底。


    它们不会消失，他们不会再见。


    五条悟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与看似不甚在意的雪野凛无声对视。


    然而，下一秒，他眼里猛地亮起诡异的光，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绝地反击的机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摄像头精准地对准了雪野凛。


    “咔嚓！”“咔嚓！”


    连续几声清脆的快门声响起，五条悟得意地晃着手机，屏幕上是雪野凛刚刚说完那番言论后略微放松的侧颜特写。


    “哈哈！终于轮到我了！”五条悟像是打了一场胜仗，墨镜都得意地推到了额头上，“凛！你刚才的样子我可都拍下来了！这么动人的神明独白，要是让杰和硝子他们听到看到……”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观察着雪野凛的反应，准备欣赏对方难得的慌乱。


    然而，雪野凛只是缓缓端起旁边夏目刚刚给他斟好的茶，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被打扰的迹象，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五条悟：“……？”


    他不信邪地凑近，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雪野凛脸上：“喂！你看清楚！这可是证据！你就不怕我真发出去？”


    雪野凛放下茶杯，抬起眼帘，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不怕。”


    五条悟：“……为什么？！”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雪野凛耳垂上那枚一直安静缀着耳坠，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快得仿佛只是阳光下的错觉。


    五条悟察觉到什么，他低头看去，自己手机屏幕上刚刚拍下的那几张照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失真，最后彻底消失不见，连相册回收站里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又来这招？！


    他猛地抬头，指着雪野凛那枚恢复正常的耳坠，声音都劈了叉：“你！你作弊！这是犯规！哪有这样的？！凭什么你能删我的东西？！”


    雪野凛看着他炸毛的样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依旧平淡：“嗯。”


    五条悟更气了：“‘嗯’就完了？！你这是滥用神力！干扰现代科技！我要投诉！”


    雪野凛端起新倒的茶，吹了吹：“哦。”


    “‘哦’什么哦！你这是仗着自己是神明为所欲为！”


    雪野凛终于将目光从茶杯上移开，重新看向气得跳脚的五条悟，非常坦然地承认：“没错，就是任性的神明。”


    五条悟：“…………”


    他被这理直气壮的摆烂宣言噎得差点背过气去，指着雪野凛“你”了半天，最后悲愤地发现，在任性和不讲道理这方面，他，五条悟，好像……真的输给了这个看起来懒洋洋的神明！


    “岂可修——！！！”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扑过去就想抢雪野凛手里的茶杯，被对方轻巧地侧身避开。


    猫咪老师早已见怪不怪，打着哈欠点评道：“活该，白毛小鬼，跟神明比特权，你还早了一万年呢。”


    夏目心中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小心地将友人帐收好，轻声提醒道：“五条先生，神明大人，时间不早了，你们今天不是还要回高专吗？”


    五条悟这才想起来正事，他看了一眼窗外明媚的阳光：“好吧，是该回去了。”他拉过雪野凛，对着夏目和猫咪老师挥挥手，“谢啦，夏目，胖猫！下次再带凛来找你们玩！”


    告别了夏目，两人踏上回程。五条悟恢复了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墨镜重新戴好，双手插在口袋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心情显然极好。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忽然侧过头：“喂，凛。”


    “嗯？”


    “那种任性的想法，”五条悟的声音带着少见的认真，目光透过墨镜落在雪野凛的侧脸上，“保持住，也不错。”


    雪野凛脚步未停，望着前方蜿蜒的路，过了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哦。”


    “放心啦~就算你变得再‘自私’一点，老子也罩得住！想吃什么就尽管吃吧，毕竟我们可是互相监护的关系嘛！”他故意重读了监护两个字，带着点促狭，显然还对被叫神子的事耿耿于怀。


    雪野凛：“……”


    谁罩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