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高专的庭院被毒辣的日头炙烤着，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令人窒息的闷热。蝉鸣声嘶力竭地鼓噪着，一声高过一声，像是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脑海里，搅得人心烦意乱。


    夏油杰独自坐在廊下阴影处，背靠着冰冷的廊柱，试图汲取一丝凉意。


    他刚刚结束一个并不轻松的任务，身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额角，眼眸深处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然而，精神上的疲惫远比身体上的更甚，那种日复一日吞噬咒灵玉带来的恶心感，如同附骨之疽，蚕食着他的理智和耐心。


    一枚咒灵玉静静躺在掌心，那黏腻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灵魂，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耳边的蝉鸣愈发尖锐刺耳，与脑海中那些属于咒灵的嘶吼尖啸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心灵上的焦灼与磨损，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沟壑，保护弱者的信念与日益增长的自我怀疑，都在这个闷热的季节里被无限放大。


    耳边的蝉鸣越来越响，几乎要盖过他的心跳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任务中看到的惨状，普通人恐惧扭曲的脸，还有……那些充满了绝望与恶意的咒灵。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手里的咒灵玉被越捏越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令人作呕的味道仿佛已经提前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让他喉头滚动，几欲干呕。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挤压着他的胸腔，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就在那嘈杂的虫鸣和内心的喧嚣几乎要撑破他理智的临界点时，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动作随意且迅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将他紧握着的咒灵玉拿走了。


    夏油杰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绷紧身体，眼中带着未散尽的烦躁和一丝警惕看了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雪野凛那张淡然的脸，银白长发在炽热的阳光下仿佛自带降温效果，蓝金异瞳平静无波，嘴里还叼着一根冰棍，正低头打量着那枚咒灵玉。


    几乎是在他出现的同时，一股清凉平和而浩瀚的能量场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如无形的屏障，瞬间将那些恼人的蝉鸣和夏油杰脑海中翻腾的负面噪音隔绝了大半。


    那股能量温和地拂过他的身体，驱散了部分萦绕不去的疲惫和燥热，仿佛一股清泉流过干涸龟裂的土地，带来片刻的舒缓。


    夏油杰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了一些，雪野凛抬起眼看向他，拿下嘴里的冰棍，晃了晃咒灵玉：“这个，也要帮忙？”


    夏油杰看着那双眼中纯粹的询问，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拒绝吗？他确实需要，每一次吞咽都是煎熬。


    接受吗？却又觉得像是在依赖，甚至……玷污这份纯粹。


    他的沉默似乎被雪野凛当成了默认，于是，在夏油杰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那只耳坠闪动一下，咒灵玉瞬息间转变为纯净的灵玉。


    “这次的，比较吵。”雪野凛甚至还评价了一句。


    夏油杰怔怔地看着他，灵玉被塞回手里，体内因为长期吞噬咒灵而积攒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污秽感，似乎随之减轻了一点点。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那份清爽的感觉却是真实不虚的。


    “……谢谢。”夏油杰的声音有些干涩。


    雪野凛摇了摇头，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道谢的。他看了看夏油杰依旧带着倦意的脸色，又递给他一颗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糖果。


    “给，降暑。”


    夏油杰接过那颗冰凉的糖果，握在手中，那丝丝缕缕的凉意仿佛顺着血脉流淌，抚平了些许内心的焦躁。


    他抬起头，看着重新将目光投向庭院的雪野凛。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银白的发丝上投下光斑。


    夏油杰剥开那颗清凉的糖果，放入口中，薄荷的凉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连同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似乎也被驱散了些许。他靠着廊柱，缓缓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放松。


    雪野凛在他身边坐下，重新叼起那根快要融化的冰棍，安静地望着庭院里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蔫的植物。


    两人之间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蝉鸣在神明无形力场的隔绝下，变得遥远而模糊。


    过了一会儿，雪野凛拿下冰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杰，讨厌夏天吗？”


    夏油杰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雪野凛的目光依旧落在庭院里，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讨厌夏天吗？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他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整理纷乱的思绪。


    “说不上讨厌吧……”夏油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只是最近觉得……夏天变得很难熬。阳光太刺眼，温度太灼人，连声音……都太过吵闹。”


    他的视线扫过庭院，那些过于饱和的色彩和嘶哑的蝉鸣，确实容易让本就疲惫的心灵更加烦躁。


    “任务变得频繁，看到的……不好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咒灵的味道……你也尝过了，一次比一次让人难以忍受。”


    “有时候会想，这样日复一日地吞噬下去，究竟有什么意义。”


    夏油杰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或许是因为此刻的氛围太过安静，或许是因为刚才那份及时的帮助让他卸下了一丝心防，或许是因为这位神明总能在迷雾中为人指出明路。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内容有些零散，关于任务的疲惫，关于理想的迷茫，关于那些令人作呕的味道……并非抱怨，更像是一种积压已久的倾诉。


    雪野凛也始终安静地作为一个耐心的倾听者，用他特有的存在感，无声地接纳着这些话语。


    直到夏油杰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才转过头，看向对方。


    夏油杰也正看着他，眼眸深处带着未散的倦意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寻求答案的期待。


    雪野凛与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他抬起手，指向庭院上空那片被烈日统治的刺眼天空。


    下一刻，夏油杰忽然感觉到脸颊上触及一点冰凉的湿意。他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起头。


    只见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中，竟然开始飘落下细小晶莹的白色颗粒。


    是雪。


    细碎的雪花，如同被揉碎的云絮，悄无声息地从虚空中诞生，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它们落在被太阳烤得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融化，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蒸腾起一丝丝白色的水汽；落在蔫头耷脑的叶片上，为它们覆上一层转瞬即逝的银白；也落在夏油杰的肩头、发梢，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


    夏日飞雪。


    这违背常理的奇迹，就在这个闷热的午后，借由神明之手，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地降临了。


    是因为那句“难熬”送给他的。


    独一无二的奇迹。


    蝉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空气中的燥热被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取代，连阳光似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宁静得不可思议。


    夏油杰怔怔地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冰凉的湿痕。他抬头望向天空，目光穿过纷扬的雪花，落在身边雪野凛平静的侧脸上。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银白的发丝上落了几片雪花，更显得他不染尘埃，在夏油杰看过来时莫名带着点心虚移开视线。


    夏油杰的指尖微微一动，下意识想要抬起手，为他拂去那点冰雪。


    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了一下，终是没有动作，抬起半寸的手最终缓缓落回膝上。


    片刻后，夏油杰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讨厌夏天。”他没头没尾地低声开口，像是在对雪野凛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是……还挺喜欢雪的。”


    喜欢它的纯粹，它的安静，它覆盖一切、净化一切的力量。


    雪野凛闻言歪了歪头，不太理解这前后的联系所在。但他没有深究，能让对方露出这种表情，这场雪下得就有意义。


    “嗯，喜欢就好。”


    夏油杰看着庭院中这场足以抚平焦躁的夏雪，感受着那份纯净的凉意渗透进四肢百骸，连同心底那份沉重似乎也被洗涤去了些许。


    这场雪，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几分钟后，雪花便渐渐稀疏，最终完全停止，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阳光重新变得炽烈，空气中的热度再次回升，蝉鸣也试探性地重新响起。


    但庭院里弥漫的那股清新凉意，以及夏油杰心中那份难得的宁静，却留存了下来。


    夏天或许依旧漫长而艰难，但至少此刻，他拥有了一场短暂却奇迹般的雪。


    而带来这场雪的存在，就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仿若一座亘古不变的雪山，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寒意与纯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