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凉意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仍残留着冰雪纯净的气息。雪花早已融化在温热的风里，如同指尖流逝的沙粒，抓不住分毫。阳光再次变得灼热刺眼，无情地炙烤着刚刚经历过短暂奇迹的庭院。


    夏油杰静静地看着那片重归喧嚣与炎热的庭院，习惯性的微笑重新回到嘴角，只是那笑意比往常更深了些，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凛，”他轻飘飘开口，语气带着些许玩笑，却又藏着认真的探究，“随便这样改变天气，真的没关系吗？毕竟是违背自然法则的事情。”


    雪野凛正慢吞吞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听到夏油杰的问题，他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看向对方，轻飘飘扫过那些交织复杂的因果线。


    依旧是那张总没什么表情的脸，却突然非常认真地吐出一句思想跳脱的话：“杰，钻牛角尖的人会被我变成牛角包。”


    “……”夏油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幼稚得像是儿童绘本里才会出现的话。尤其是配上雪野凛那一本正经的表情，让他大脑宕机了一秒。


    而且，这话既然被不能说谎都神明说出来，就证明对方真的会干这种事，或者已经做过了？


    看着夏油杰愣住的样子，雪野凛似乎满意了，这才正经回答：“没关系。”


    “神明凌驾于世界法则之上。”


    “我说过，世界理应偏爱你们。”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映照在神明白皙的皮肤上，给他打上一层虚幻的光晕。他看着夏油杰，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多挣扎在泥泞中却依旧仰望星空的身影。


    “所以……”他最后看了夏油杰一眼，留下那句仿佛能赦免一切的话语，便转身朝着室内走去，身影逐渐融入阴影。


    “没关系的，杰。”


    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故作坚强的外壳，直抵内心最深处那片荒芜与挣扎之地。


    什么都没关系。


    那些吞噬咒灵带来的恶心感，那些对理想的动摇，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


    你的挣扎，你的迷茫，你的黑暗面，都被看见了，也被允许存在。


    想做什么都没关系。


    如果那是你认为正确的道路，哪怕布满荆棘，哪怕背离常理，哪怕惊世骇俗。


    不想做也没关系。


    你可以疲惫，可以喊停，可以不做那个永远正确的夏油杰。


    想躲起来也没关系。


    如果外面的世界太过喧嚣，可以寻找一个安静的角落。


    神明身后，总有你的一隅安宁。雪可以为你下这一次，就能为你再下无数场。


    想放手去做也没关系。


    如果那是你最终的选择，即使前路是深渊，也拥有纵身一跃的自由。反正，总会有无所不能的神明接住。


    夏油杰独自站在原地，廊下的阴影将他笼罩。他唇边那用以维系体面的微笑终于缓缓敛下，如同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真实的礁石。他眼底情绪翻涌，复杂得难以分辨，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心，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雪花的凉意，和那句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没关系”。


    那只手缓缓握紧，将无形的馈赠紧紧攥住。胸腔里那股长久以来积压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沉重负担，似乎因为这句简单到极致的话，而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世界理应偏爱你们，所以无论你走向何方，做出何种选择，都没关系，背后都会有这份来自更高维度的不讲道理的偏爱作为底气。


    夏油杰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萦绕着那场雪的清凉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不再那么尖锐刺痛的心跳，已然逐渐平复下来。


    良久，他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毕竟，神明都这么说了。


    “不过，变成牛角包的话……”


    另一边，雪野凛刚走出廊下，抬眼便看见了正从入口走进来的九十九由基。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服饰，脸上带着爽朗又带着几分探究的笑容。


    雪野凛对她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脚步未停，准备径直离开。


    “哟！”九十九由基却主动打了声招呼，三两步走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他，“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食神’？早就听说了你的事，今天总算见到本尊了。”


    雪野凛停下脚步，看着她，没说话。


    “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是个不得了的美少年呢。”九十九由基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继续说，目光在他精致的五官和独特的异色瞳上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一些，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戏谑的笑容，抛出了那个经典问题：“呐，小神明，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雪野凛：“……？”


    他明显愣了一下，眸中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


    九十九由基看着他这副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摆了摆手：“哎呀，开玩笑的啦~你哪会有那种世俗的欲望呢？神明怎么可能……”


    “会喜欢人类”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雪野凛古井无波的声音打断了。


    “好吃的。”他说。


    九十九由基都声音瞬间卡壳，嘴里下意识飘出一声：“……哈？”


    雪野凛以为她没听清，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稍微解释了一下：“喜欢，好吃的。女人……不清楚。”


    他的意思是，他对“类型”没有概念，但如果非要问喜欢什么，那他喜欢的大概是食物。至于女人……他无法将喜欢这种情感与特定的人类性别联系起来。


    九十九由基叼着的棒棒糖差点掉下来，她眨了眨眼睛，消化了好几秒，才终于理解了雪野凛那清奇无比的脑回路。


    她看着雪野凛那张满是真诚的脸庞，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吃的？！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愧是神明大人！这个答案真是太妙了！哈哈哈哈！”


    雪野凛看着她夸张的反应，头顶冒出一个化作实质的问号。


    这有什么好笑的。


    九十九由基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雪野凛，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一种找到同道中人的兴奋。


    “我懂了！”她用力一拍手，“意思是，只要能给你提供足够多、足够好吃的食物，是男是女，甚至是什么物种都无所谓，对吧？”


    这个概括虽然不够精确，但大致方向没错，雪野凛点了点头：“嗯。”


    九十九由基再次笑了起来，这次带着点促狭和了然：“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食神’呢！行，我记住了！”


    她看着雪野凛，大抵是完成了一项重大发现，心满意足地让开了路，哼着歌朝里面走去，大概是去找夏油杰了。


    雪野凛目送她离开，又歪了歪头，还在思考刚才那个奇怪的问题和对方更奇怪的反应。


    最终，他决定放弃理解。


    还是去找点东西吃吧。


    他离去后，走廊上陷入一片寂静，甚至隐隐能听见远处某个办公室内盛夏降雪紧急新闻的声响。


    夜蛾正道：“……”


    他无力望天，觉得这个世界离完蛋也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