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清风愁奈何(下)

作品:《醉明月

    谢春晖忍不住问:“侯小姐为什么要买这种东西?”


    侯玉珍答非所问,“都说唐门迷津散千金难求……也的确是如此,我托了不少人,辗转了大半年才弄到这么一点。”她目光扫过众人,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极为委屈,“我说父亲要比武招亲,他说他不谙武艺,于是我费尽周折弄来这点东西……只要他来打擂,我就服下迷津散……”


    没有人想到侯玉珍会在此时自曝其短。


    但所有人都知道侯玉珍说的是所谓的“肖公子”。


    有功名在身、待选三年终于赴任的“肖公子”。


    侯玉珍足足等了三年的“肖公子”。


    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少女的花期能有几个三年?


    他三年没有来,她的药就随身带了三年。


    连何清旻都忍不住想要问她,现在还将药随身携带,难道是还在等他?但他不忍心问出口,在场的大部分人虽然都有此疑问,却也都出于各自的顾虑没有出口。


    问出口的人是谢春晖。


    侯玉珍展颜一笑,她虽然容貌平平,但正值青春,亦是颇为动人:“第一年的时候,我决定再等他一年,第二年也是这么决定的……到了第三年,如果他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就给他灌下这瓶药,卖到相公堂子去。”


    谢春晖脸上的表情没有收住。


    侯玉珍收起笑容,“玩笑罢了,他如今是朝廷命官,我顶多扇他几个巴掌。”


    侯济民安静得不合常理。


    何清旻看过去,侯济民自从刚才被侯玉珍扶着坐在椅子上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坐着,他时不时还转动的眼珠证明这个人没有睡着也没有死去。


    虽然说侯玉珍注定是唯一的继承人,但侯济民眼下这样放权似乎也有些奇怪。


    何清旻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在场的江湖人。


    元恒泰,在营州算得上一流高手,但在整个江湖上排不上号,年过五十,有家有业。


    辽东三杰,单论武功比元恒泰还要差一些,半只脚在绿林,但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武林正道和本地官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已经死了的何清发……武功排不上号,因为和何开祥的亲缘关系,在黑山马场避难的同时成为了侯小姐夫婿的候选人。


    张英,功夫一般,不惑之年,丧妻无子,出身崆峒,出师后在镖局做武师。侯小姐的夫婿备选。


    黄开泰,黄记丝绸的小公子,年已经而立但却始终游戏花丛,其父武学颇有造诣,但黄公子本人文不成武不就,虽然没有一副太好的皮囊但至少不丑陋。


    其余的都是贩马的商人,虽然有的也带了保镖,但基本上都是武馆的拳师或者镖局的镖师,只有刘四爷的保镖是曾经横行绿林的大盗。


    何清旻问:“刚刚是侯小姐吩咐人叫大家来这里的?”


    侯玉珍颔首道:“洒扫的小厮发现尸体立即来找我,我吩咐人将大家都叫过来,独自去请父亲。”


    何清旻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侯济民,他微微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


    侯玉珍道:“那日何公子的尸体,贺总看到了吗?”


    何清旻知道她要问什么,“只是远观,但那位何公子是被活生生压碎骨头内脏致死的,所以虽然没有外伤,但依旧流了不少血。”


    “但是……”何清旻话锋一转,“据我所知何公子的功夫十分稀松,只会一些外家拳脚功夫。”


    黄开泰嗤笑一声:“也就是说连我都能弄死他?”


    张英双眉紧锁,“我们与他无仇无怨……”


    孙博道:“这不一定吧?据我所知诸位可都是……”他刻意没说完,“哼”了一声。


    就像所有人都知道侯玉珍需要丈夫只是她需要继承人一样,能来到这里候选的男人也都仅仅是为了黑山马场的财富。


    “如果是这样……”侯玉珍竟然笑了:“那为什么要杀刘四爷?总不会是替天行道?”


    她话说得有些刻薄,半分面子都没有留,一个马商道:“也说不定是刘四爷得罪了什么人,何公子只是无妄之灾。”


    谢春晖只觉得脑仁疼。


    迷津散、刘四爷、模仿秦老魔的杀人手法……


    何清旻思索片刻,决定还是用最笨的方法问起:“诸位早上都在什么地方?”


    每个人都说自己在房中,叫各人起床的小厮也都作证,每个人都是被从房中叫起来的。


    调查再一次陷入僵局,侯玉珍却并无焦急之色,只道:“在过两个时辰于总也就来了,有他在定然能迎刃而解。”


    侯玉珍说话时何清旻注意着各人反应:有人面上不动声色;有人露出喜悦之色;唐知明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孙博似乎陷入苦思,一脸的凝重;冯三看热闹不嫌事大……


    至于谢春晖,从表情来看他对于鹏抱有很大的期待。


    唐知明率先起身道:“那这么说是可以散了?”


    一名马商道:“至多不过两个时辰,大家不如都在这里等等。”


    众人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是怕凶手在在场的人当中,单独行动遇到危险。唐知明微微一哂,只是看向侯玉珍。


    侯玉珍淡淡道:“我自然希望各位留在这里,但是总不能强留。”


    黄开泰讽笑道:“侯小姐的言外之意,是谁离开谁就有嫌疑?”


    侯玉珍并不气恼,依旧是淡淡的:“并无此意。”


    冯三小声道:“他看着像是来找茬的。”


    黄开泰听见了,瞪了冯三一眼。


    侯玉珍忽然道:“贺总,还请借一步说话。”


    何清旻从善如流,跟着侯玉珍从侧门穿到走廊里,侯玉珍弯下腰在花圃的泥上写字,何清旻极为意外。


    ——派去的小厮并没有找到于鹏,于鹏的徒弟说师父外出办差,少说也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何清旻并没有太大的波动。


    他用和侯玉珍一样平淡的表情点了点头,露出了焊在脸上一样的微笑,缓缓地往回走。侯玉珍也不问,只默默地跟着他,直到侧门前,何清旻回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说完,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了进去。


    谢春晖迫不及待地问:“明白什么了?”


    何清旻笑而不语,这幅样子看在众人眼里便是胸有成竹。


    侯玉珍刚刚站定,何清旻便微笑道:“正如刚才对小姐所说,我确实有了一些线索,只是并没有十分的把握,虽然说等于总来了之后各位稳妥,但眼下还少一些证据……”他说着微微停顿了一下,向众人道:“大家不如都先去休息一下,用些早饭,一个时辰后我自会给大家以个交代。”


    侯玉珍猜出他的目的,心下微微诧异,配合道:“一切听贺总安排,饭菜稍后送到各位房中。”她说完,率先和侯济民一起离开了。


    众人见状,除了唐知明,皆抱团离开了,等大厅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何清旻低声道:“我们分开走吧,你们一起。”


    冯三似笑非笑:“不怕我们中毒?”


    何清旻脑海中浮现出路逍遥的身影,笑叹道:“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那么多迷津散。不过谨慎起见,一会的饭菜不吃便罢了。”


    谢春晖并不傻,听懂了何清旻的意思,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但还是略微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