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京郊，影视基地，《流浪地球》后期特效棚。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前，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晨光影业的核心团队，从影帝陈冠到新来的特效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跟等待宣判的犯人似的，死死地盯着屏幕。


    “彻哥……真要看啊？”道具师张龙咽了口唾沫，瓮声瓮气地问。他那蒲扇大的手掌，紧张得攥成了两个铁疙瘩。


    “看，为什么不看？”


    角落的懒人沙发里，顾彻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往嘴里丢了颗葡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再说了，人家二十亿的预告片，不看白不看，就当学习了。”


    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看得旁边的宣传总监夏晚风一阵肝疼。


    学习？大哥，人家这是开着航母来炸我们鱼塘了，你还搁这儿学习呢？心也太大了！


    摄影师林枫和灯光师赵虎两个技术宅，则是一脸凝重地抱着手臂，眼神锐利得像要解剖尸体。


    “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屏幕上，时间跳转到20:00:00。


    一个鎏金的“天星娱乐”Logo之后，画面瞬间切入一片深邃瑰丽的宇宙！


    嗡——


    低沉而宏大的交响乐，如同神明的呼吸，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瞬间将整个放映棚的空气都抽空了！


    紧接着，一艘庞大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纯白色星舰，如同撕裂画布的利刃，缓缓地，从一片绚烂的星云之中驶出！


    它的舰体线条流畅优雅，通体覆盖着宛如镜面般的未知合金，反射着星云的七彩光芒。无数细小的无人机如同萤火虫般环绕着它，构成了一道壮观的防卫网。


    单是这一个镜头，那扑面而来的“烧钱”气息，就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一阵窒息！


    “卧槽……”张龙的嘴巴下意识地张成了“O”型。


    “这……这渲染量……”特效总监陈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光这一艘船的模型……没一个亿的预算，根本下不来！”


    镜头切换！


    伴随着激昂的鼓点，顶流偶像吴签签穿着一身银光闪闪的未来战甲，出现在星舰的舰桥之上。


    他一头银发，眼神桀骜，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缓缓拔出一柄燃烧着蓝色火焰的激光剑。


    一个三百六十度慢镜头环绕特写，把他那张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脸，拍得是纤毫毕现，连眼睫毛上的高光都清晰可见！


    “为了联盟！”


    他喊出一句中二度爆表的台詞，然后摆出一个帅到炸裂的pose。


    紧接着，蔡鲲、杨蜜、赵丽雅……一个个顶流明星轮番登场。


    每个人，都穿着不同款式的、闪闪发光的盔甲。


    每个人，都在各种光污染级别的粒子特效中，摆出各种帅气的造型。


    他们在陨石带中玩漂移，他们在异星战场上开无双，他们在爆炸的火光中深情对视……


    整个预告片，时长两分三十秒，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叙事性台词。


    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慢镜头，大特写，和仿佛不要钱一样往屏幕上狂撒的粒子特效。


    其核心思想，突出一个简单粗暴——


    帅！酷！炫！


    我们有钱！我们有脸！


    当最后一个镜头，定格在所有主演并排站立，背后是一颗轰然爆炸的星球时，整个放映棚，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轮堪称“降维打击”的视觉轰炸，给干沉默了。


    半晌，赵虎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这他妈哪是预告片，这分明就是顶级的网游CG啊……”


    林枫推了推眼镜，镜片下的眼神却充满了专业性的不屑：“CG？你太看得起它了。你看那星舰转弯，连个惯性都没有，跟个纸片一样。还有吴签签在太空里打架，头发丝都不带动一下的？这帮人连最基本的物理常识都喂了狗了！”


    “没错，”陈默也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技术是顶级的，钱也确实没少烧。但是……没灵魂。它就是一堆华丽的、冰冷的、用钱砸出来的空壳子。”


    他们这些专业人士，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可普通观众呢？


    夏晚风的脸色无比凝重，她拿起平板电脑，点开微博。


    果不其然。


    #星海远征预告片炸裂#


    这个词条，在短短五分钟内，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直接登顶热搜第一！


    后面，还跟着一个血红色的“爆”字！


    评论区，彻底沦为了流量粉的狂欢海洋！


    【啊啊啊啊啊啊！哥哥好帅！我死了！那身战甲简直焊死在我身上！】


    【这才是我要看的星辰大海！这特效，这场面，绝对是国产科幻天花板！不接受任何反驳！】


    【陆鸣导演牛逼！一雪前耻！这次绝对封神！】


    【已预定三刷！为了哥哥！为了这无敌的颜值！冲啊！】


    【哈哈哈哈，现在压力来到了顾彻这边。@流浪地球，你的预告片呢？土老帽，敢放出来比比吗？】


    看着这些一边倒的评论，夏晚风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知道，这一仗，难打了。


    观众的热情，已经被天星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彻底点燃。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这种华丽的、不需要动脑子的视觉奇观。


    而《流浪地球》……


    夏晚风看了一眼角落里，依旧在悠哉喝着可乐的顾彻，心中充满了忧虑。


    ……


    与此同时。


    天星娱乐，CEO办公室。


    李泽和陆鸣并排站着，看着面前巨大的数据监控屏上，那条代表着预告片播放量和热度的曲线，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疯狂攀升，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播放量破亿！


    热搜登顶！


    全网好评！


    “李总，看到了吗？”


    陆鸣指着屏幕上那些“哥哥好帅”、“这才是星辰大海”的评论，整个人都有些飘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和傲慢。


    “观众要的就是这个！简单！直接！爽！”


    “顾彻那个土老帽懂什么叫科幻？他还在玩泥巴呢！以为靠两个老戏骨，讲个破故事，就能赢？做梦！”


    “这次，我要让他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李泽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陆鸣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这一仗，稳了。


    ……


    晚上九点，预告片发布后的一个小时。


    知名毒舌影评人夏晚风，准时开启了她的线上直播。


    她的直播间，向来是娱乐圈的“照妖镜”，无数烂片和流量明星，都在这里被她撕得体无完肤。


    今晚，直播间的人气更是空前高涨，无数吃瓜群众和流量粉涌了进来，都想看看这位“夏魔头”，要怎么评价《星海远征》。


    “好了，人差不多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夏晚风调整了一下摄像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星海远征》的预告片，我看了三遍。现在，我来简单说说我的观后感。”


    她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犀利的气场。


    “首先，画面确实华丽，跟顶级的网游CG似的，每一帧都散发着金钱的香气。这一点，值得肯定。说明我们的电影工业，在‘烧钱’这个领域，已经跟国际接轨了。”


    她这话一出，直播间的流量粉们瞬间高潮了。


    【看见没！连夏魔头都夸了！】


    【那是！二十亿投资，能不华丽吗？】


    然而，夏晚风话锋一转。


    “但是。”


    “除了华丽，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看到一艘几公里长的星舰，在宇宙里做小角度转弯，连个离心力的表现都没有，仿佛在开碰碰车。我想请问导演，您是把牛顿的棺材板焊死了吗？”


    “我看到主角在真空环境里打斗，盔甲都打烂了，头发丝却纹丝不动，是用了什么太空牌的发胶吗？求个链接。”


    “我还看到无数的爆炸，无数的激光，但是，我看不到故事，看不到人物，更看不到你们所谓的‘宏大叙事’。我只看到了几张漂亮的脸，在一堆绚烂的PPT背景前，摆着各种僵硬的Pose。”


    “所以，我的结论是，”夏晚风看着镜头，嘴角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这是一坨……包装极其精美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


    整个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你懂个屁！你看电影是看物理的吗？！】


    【黑子！赤裸裸的黑子！收了多少钱？！】


    【滚出去！不爱看别看！我们就是去看哥哥的脸的！】


    【你行你上啊！BB什么！】


    无数的谩骂和人身攻击，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屏幕。


    夏晚风看着这群狂热的粉丝，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直接关闭了评论区。


    “说完了，晚安。”


    她对着镜头摆了摆手，干脆利落地，掐断了直播。


    ……


    发布会后的媒体采访环节。


    陆鸣春风得意，正享受着记者们的吹捧。


    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记者，突然挤上前来，将话筒递到了他的嘴边，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陆导，众所周知，顾彻导演的《流浪地球》明天也要发布预告片了。不知道您对此有什么看法？对这位老对手，有什么期待吗？”


    来了！


    所有记者都竖起了耳朵，摄像机齐刷刷地对准了陆鸣。


    陆鸣听到“顾彻”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极其大度，甚至带着几分轻蔑的笑容。


    “哦？是吗？那我可真期待啊。”


    他对着镜头，故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说道。


    “希望顾导，能给我们带来一点……小小的……”


    他特意加重了“小小”两个字的读音。


    “……来自‘地球’的震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