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


    距离全网“公开处刑”还剩最后三十分钟。


    晨光影业内部，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宣传部的办公室里，键盘的敲击声都消失了，每个人都紧绷着脸，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辱骂和嘲讽，仿佛一群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


    那个昨天被气哭的小姑娘，今天眼睛肿得像桃子，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暖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都别坐着了。”


    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顾彻打着哈欠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买的油条豆浆。


    “来，公司最大的那个放映厅，集合。”


    他把早餐随手放在夏晚风的桌上，像个没事人一样，对着众人招了招手。


    夏晚风眉头紧锁：“顾总，这个时候……我们还有很多舆情工作要做……”


    “做什么舆情？跟他们对喷吗？”顾彻翻了个白眼，“我们三张嘴，能喷得过对面三万个职业水军和三百万个小黑子？省点力气吧。”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群士气低落到谷底的员工，嘴角微微一撇。


    “把火花特效那边，负责咱们项目核心渲染和合成的弟兄们，也一并叫上。”


    “走吧，战前总动员。”


    十几分钟后。


    公司最大的内部放映厅里，坐满了人。


    宣传部的全体成员，火花特效的技术总监带着他的核心团队，还有闻讯赶来的摄影师林枫、灯光师赵虎，甚至连道具师张龙都来了。


    所有人都惴惴不安，交头接耳，不知道自家这位神仙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看电影？


    顾彻没理会众人的议论，他径直走到放映台前，亲自操作。


    放映厅的灯光，缓缓暗了下来。


    喧闹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只有顾彻平静的声音响起。


    “还有半个小时，就开战了。”


    “东西是好是坏，马上就要拉出去给全国人民检验。”


    “我知道，你们这几天，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现在，大家再看最后一遍吧。”


    “看看我们这几个月，到底做了个什么玩意儿出来。”


    说完，他按下了播放键。


    嗡——


    巨大的银幕，亮起。


    没有龙标，没有出品方信息，第一个画面，就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轰鸣声，通过杜比全景声环绕音响，猛地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那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绝望感。


    放映厅里，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那声音狠狠一抽！


    银幕上，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字。


    【无论最终结果将人类历史导向何处，我们选择希望。】


    字幕消失。


    画面陡然一转！


    镜头从无垠的宇宙视角，极速拉近。


    一颗蓝色的星球，出现在画面中央。


    但……那不是人们熟悉的蔚蓝地球。


    它的表面，被厚重的冰层和灰白的云层覆盖，透着一股死气沉imming。


    在星球的一侧，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红色斑点，正缓缓转动——那是已经衰变、即将吞噬一切的太阳。


    “卧槽……”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度压抑的惊呼。


    仅仅是这一个镜头，就带来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末日窒息感！


    这跟《星海远征》那种光鲜亮丽、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宇宙，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不，应该说，一个是天堂，一个是地狱。


    紧接着，旁白响起，是一个苍老而沙哑的男声，充满了疲惫与坚韧。


    “最初，没有人在意这场灾难。”


    “这不过是一场山火，一次旱灾，一个物种的灭绝，一座城市的消失。”


    “直到，这场灾害和每个人息息相关。”


    伴随着旁白，画面飞速切换！


    冰封的东方明珠塔尖！


    被冻成巨大冰雕的自由女神像！


    白雪皑皑的埃及金字塔！


    一幕幕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末日景象，被以一种极度写实、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的天……”宣传部那个眼睛红肿的小姑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是我们做出来的东西？


    画面再转！


    震耳欲聋的警报声，响彻云霄！


    镜头深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城市，无数穿着臃肿防护服的人群，在狭窄的通道里奔跑，脸上写满了恐慌！


    “转向！发动机转向！”


    “饱和式救援！启动所有运输车！”


    “木星引力激增！我们正在被吸过去！”


    混乱的呼喊声，夹杂着金属的摩擦声、爆炸声，构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乐！


    随后，镜头猛地一拉！


    穿透厚重的云层，来到地表！


    那一刻，放映厅里的呼吸声，全部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冰封的、昏暗的大地上，矗立着一座座如同山脉般巨大的钢铁造物！


    它们的顶端，喷射出长达数万米的蓝色等离子光柱，那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天穹！


    行星发动机！


    这，才是《流浪地球》真正的样子！


    不是网友们嘲讽的土味科幻，不是泥巴捏的飞船！


    而是一种……粗犷、厚重、充满了工业朋克美学的、独属于华夏的暴力美学！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笨重。


    但它所带来的那种力量感和史诗感，却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口上！


    “我们……我们……”


    火花特效的技术总监，一个四十多岁、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此刻扶着眼镜，嘴唇哆嗦着，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的团队，为了这些镜头，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根头发！


    他们在公司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外界的嘲讽，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全都倾注到了这一帧帧的画面里！


    预告片的节奏，在此时陡然加快！


    巨大的冰原运输车，在险峻的冰谷中飞驰！


    深入地核的“领航员”空间站，在太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


    男主角刘启穿着外骨骼装甲，在冰面上艰难前行，对着通讯器怒吼：“我们的人，一定可以完成任务！”


    女主角韩朵朵，含着泪，对着全人类广播：“希望，是我们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


    激昂的BGM，在此刻冲上云霄！


    画面最终定格。


    冰冷黑暗的宇宙中，巨大的行星发动机光芒闪耀，推动着这颗蓝色的星球，孤独而决绝地，飞向未知的远方。


    一行字，缓缓浮现。


    【带着地球去流浪】


    紧接着，是四个鲜红夺目的大字。


    【大年初一】


    啪嗒。


    放映厅的灯光，亮了。


    长达一分半的预告片，播放完毕。


    整个放映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只能听到一阵阵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脸上，都还残留着那份来自末日废土的震撼。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有激动，有骄傲，有委屈，还有一种扬眉吐气前的强烈期待！


    “咕咚。”


    不知道是谁，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打破了这片寂静。


    “顾……顾导……”


    火花特效的技术总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摘下眼镜，用力地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有些哽咽。


    “我……我们……”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我们……真的做到了……”


    最终，他只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一句，包含了太多心酸与骄傲的话。


    做到了。


    面对天星不计成本的特效轰炸，面对全网的冷嘲热讽，他们这支被所有人看不起的“杂牌军”，真的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了一个足以让任何人闭嘴的奇迹！


    顾彻没有说话，他走下放映台，来到技术总监的身边，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过身，环视全场。


    看着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那一双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


    他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老李，你说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是‘我们’做到了。”


    “是‘你们’，做到了。”


    他指了指火花特效的团队，又指了指林枫、赵虎这些从剧组一路跟过来的老伙计，最后，指向了宣传部那群已经哭成一片的小姑娘们。


    “是你们这群人，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咬着牙，一帧一帧地抠，一个场景一个场景地磨，才有了今天这个结果。”


    “陆鸣有钱，天星有势，他们的科幻，是穿着华丽西装的精英，用激光剑在太空里跳舞。”


    “那很酷，很炫。”


    顾彻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充满了力量。


    “但我们的科幻，不一样！”


    “我们的科幻，是泥土里的，是冰雪里的，是发动机的轰鸣和齿轮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