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烟香暖暖。


    为防人多口杂，余如萱屏退了其他长老，房间里只留下了她、骆子岑、她娘亲李文霜和妹妹余如菡四人。


    余如萱熟练地打出一道禁制屏蔽外来神识，这才恭敬朝骆子岑一礼，而后介绍道：“闰土前辈，这是晚辈的娘亲李文霜和妹妹余如菡。”


    “晚辈余如菡，见过闰土前辈。”余如菡是个梳着简髻着青色衣裙的姑娘，五官和余如萱有八分的相似。但或许是因为久病缠身，所以整个人看着比同龄人干瘦矮小了不少，完全不像有十四岁的样子。


    而李文霜更是如同余如萱的成人翻版，修行者寿元绵长，驻颜手段繁多，只要想便能一直维持年轻模样。故而李文霜虽已有两百余岁，但瞧着却更像是余如萱的姐姐。


    她盈盈一礼：“晚辈李文霜，见过闰土前辈。听闻小女在龙王殿下身旁侍奉时便屡受前辈照拂，如今前辈更是为了这「夺商之试」劳神费心，晚辈感激不尽。”


    “李夫人客气了。”虽然面对的是余如萱的家人，但骆子岑不忘自己的人设，故而依旧是那副冰冷姿态，只是语气稍缓，“余小友作为掌舵人，对吾主忠心耿耿屡建奇功，此等良才本座自然会用心照拂。”


    “能为龙王殿下出力是这孩子的福气。”李文霜连忙柔声笑道，语气却颇有些心虚。


    其实在最初得知女儿迎回龙王的时候，李文霜和大部分余家人一样，第一反应其实是恐惧。


    虽然她没有亲身经历过上一任龙王的统治，但族中留下的种种骇人记载都说明了这位龙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暴君。而且作为欺软怕硬的代表，他们的暴虐更多是施予在自己人身上的，几乎历代龙王都有杀死过眷族，甚至是同期掌舵人的先例。


    所以，作为崇尚狼性教育的狠人世家中的一员，李文霜其实一直想暗中出手，趁龙王实力尚低之时将其杀死，以保全女儿的性命。


    怎料余如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哪怕面对母亲和妹妹时都不愿意透露龙王的真实身份，让李文霜无从下手。再加上余如萱又在后面的传书中告知，那新上任龙王居然有一位大灵境修士当手下，这才彻底断了这个念头，只能日日夜夜在家中的小佛堂吃斋礼佛，祈祷女儿在这暴君席下一切顺遂。


    而每每念此，李文霜便不由在心里痛骂亡夫，若非他从小言传身教，余如萱也不会变成像他一样的龙王狂热分子。


    不过自新龙王上任到现在已逾数月，李文霜想象中的龙王暴政女儿惨死的悲剧却并未发生，反而女儿每一次的飞书都对这位空降的主人赞誉有佳，夸奖其从容有度智计无双，不受旧任龙王秉性支配云云，简直都要说成是天上有地上无的圣人了。一开始她以为女儿这是碍于龙王淫威，不敢将所受之苦告知家里。但方才一瞧似乎又不是那么回事。


    这看着红光满面神采奕奕的样子，似乎过得还不错？


    但饶是如此李文霜也不敢放松，好在这位闰土前辈似乎并未发觉她这小小的失态，转而讨论起这次的「夺商之试」，这让李文霜心里稍稍安定了些许。


    “这次「夺商之试」，你们都做了多少布置？”


    “回前辈，我们「掌舵派」这一年来一共从宁芳原各地购买与开辟了378座药园，其中大型药园27座，每座药园皆配备了合适的养药人、聚灵阵法和看护的妖兽，能够批量产出中低阶的灵药。此外，我们还与2000家以上的药材铺达成稳定合作关系，另有百余位个人供应商也在我们的合作文玉上留印。”余如萱说着从储物戒指里翻出一张薄薄的白玉碟子，骆子岑稍微用神识接触便发现其上留满了神念印记，可以一目了然的读取到所有合作者的信息，“同时我手下的【潜鳞卫】在泸州发现了一大片野生的【天蝎草】生长点，初步判定是上古某位灵境前辈遗留下的药田，里面所有的天蝎草都在万年以上。明日他们就会带着半数年份较高的【天蝎草】归来。”


    潜鳞卫是余如萱父亲余凤官生前所豢养的一批死士，各个都有四阶以上的修为，这放在大宗门或许不值一提，但对于世家这种中小势力而言却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余凤官和余如萱一样，是龙王忠诚且坚定的支持者，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能见证龙王风采，得其重用，故而才会将手下死士团取名为【潜鳞卫】，意指潜渊龙王最锋利的鳞爪。


    而自余凤官亡故后，余如萱女承父业继承了这批死士，先前她远在乾轮派却还能与泸州的九尾狐妖接触，靠的就是这些实力不俗的【潜鳞卫】。


    “那「枭龙派」的情况呢？”


    “据我们留埋在他们内部的暗子所查，「枭龙派」手上的药园数量应该只有我们的一半，而且盲目追求扩张与数量，并未对药田做系统化的管理，可用率不足百分之一。不过锦衣侯似乎也给他们带来了一批资源，但我们安插的暗子身份不够，没法弄清楚具体是什么。”余如萱咬了咬下唇。


    「枭龙派」有老狐狸一般的余九延坐镇，想要让暗子渗透其中并不简单，而且就算渗透成功了，也顶多混成个外围成员，难以深入机密。否则余如萱她们也不会临到现在才知晓锦衣侯的真实身份。


    暗子一事由其他长老安排，本来跟余如萱没有多大关系，但一想到这是在龙王殿下面前露怯，余如萱还是不由难受起来。


    骆子岑默默瞥了一眼余如萱，不明白为何对方好像又不开心了。但她早已积攒了充分的对余如萱经验。知道哄好这位自尊心爆棚心思敏感的不得了的属下只需要一句简单夸奖。


    “你心中有数便好。你的办事能力连吾主都赞誉有加，本座相信你能妥善处理好此事。”骆子岑师承彩虹夸夸1067代目，“本座看好你哦～”


    余如萱闻言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嘴角弯弯：“谢前辈嘉奖，晚辈定当不辱使命！”这洋溢的喜悦之情就差多条能摇晃的尾巴了。


    莫名有点像猫。


    *


    李文霜作为九阶控水师，不只是前任家主的遗孀，亦是余家现存实力最强的长老之一。故而在屋内闲谈一会后就请辞赶去处理族中事务去了。


    眼见李文霜离去，原本一直安静不语，像个瓷娃娃一般怯生生呆坐在一边的余如菡立刻挣扎着起身，朝着骆子岑抬手行礼：“属下余如菡，参见龙王殿……咳咳咳。”


    她话音未落就因骤然拔身牵动内府咳嗽不已，余如萱连忙上前搀扶这位久病的妹妹坐下。


    “无需多礼，今日我来见你是以学生的身份，你就正常对待即可。”骆子岑换了语气，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面巾，同时指尖在面上轻轻一推。


    随着兰白面具的脱落，她脸上干黄枯皱的老皮就像被揩去了一般消失不见，露出粉白水灵的少女容颜来。看得余如菡眸光微动，不由有些愣神。


    考虑到日后需要经常接触学习，且余如菡作为余如萱至今胞妹值得信赖，骆子岑便让余如萱提前告知了她‘闰土道人’的真实身份。


    许是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龙王殿下的脸着实失态，余如菡急忙别开视线，然后艰难地咽了下唾沫。


    尽管骆子岑事前要她正常对待，但作为和余如萱一样从小被父亲灌输龙王为尊理念的孩子，她面对骆子岑时还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畏惧，就像画册里的神龙突然降临在身前。


    “不用拘礼，想必你也听余如萱说过，我虽然继承了龙王之位，但并未被龙王的特质影响多少。”骆子岑试着安抚这位激动的少女，“本质上我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罢了。”


    一个杀了七阶修士还与道境强者对招的普通少女……余如萱有点想要吐槽，但迅速憋了回去，不行不行这可是大不敬！


    “龙，龙王殿下。”余如菡夸张地擤着鼻子，然后小心翼翼道，“我可以要一份您的签名吗？”


    “……？”感情我刚才跟你说的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


    好大胆！！


    一旁的余如萱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向了自己语出惊人的妹妹。见骆子岑沉吟片刻似乎真打算要给的样子，急忙举手：“龙王殿下！属下也要！”


    其实早在弟子大比骆子岑兜售签名的时候，余如萱就想跟着索要，不，是祈求一张龙王殿下的签名了。可是她自觉没有为龙王殿下的事业做出什么功劳，故而一直不太敢求赏。本来弟子大比结束之后她就去找了那三个买走签名的弟子，想花高价买回骆子岑的签名，谁料那三人出了比赛就将骆子岑的签名随手一折，不知道给塞哪里去了，气得余如萱好几天没吃下饭，在屋子里翻来覆去地扯着枕头大骂那三人没有品味。


    “别急别急，都有都有。”鲜少有这种待遇的骆子岑有些羞赧地抠了抠脸颊，接过余如萱递来的笔墨夸夸写了两张。


    和卖给那三个弟子的不同，骆子岑这次特地给两姐妹写了不同的祝福语，一个是「鹏程万里」一个是「康体无忧」，乐得两姐妹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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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都要笑歪了。


    「女人，你字写得可真丑。」轩辕炽青透过骆子岑腰间酒囊上的小孔向外看，嫌弃道。


    「总比你个不会写字的好！」


    「我只是不会写人族文字！魔族文字我写的可好看了，许多魔族都夸我来着！」


    「赫赫。」骆子岑本来想隔着酒囊掐这只臭屁的小土豆一下，但念及先前才立下了不揍之约，于是转而把酒囊上的小孔堵住「不许你看了。」


    「！女人你这是恼羞成怒不讲武德，若是我的本体知道了，他一定会用他黑色鳞皮的靴尖狠狠踹你的屁股！」


    ……最近还是不要让他跟旺财一起玩了。


    *


    和余如萱说的一样，余如菡在炼器和傀儡术方面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天才。


    她与司徒瑾瑶不同，如果说后者擅长构建宏观理论与抽象概念，能够以更高的视角降纬打击。那么余如菡就擅长于见微知著，在学习过程中触类旁通激发灵感。若拿来比喻，那么司徒瑾瑶就是一个理论体系成熟，知识水平极高的大学教授，而余如菡就是同班里最聪明，鬼点子最多的那个同学。对于骆子岑现在这种小学生炼器水平来说，反倒是余如菡目前教的更易懂好用一些。


    因为比起考清华还是考北大，骆子岑当务之急是小升初。


    而且司徒瑾瑶并不深耕于傀儡术，对傀儡术的所有见解都是她化用了炼器一道的经验与知识触类旁通而来的，所谓是自源头出发，精一道而通百艺。虽然直击本质，但对于现阶段的骆子岑来说却理解困难，也模仿不来。


    但余如菡则主攻傀儡术，尤其是余家自创的傀儡术，她的所思所想是完全从傀儡师的角度出发的，故而能够发现很多只有傀儡师才能发现的细节。


    而想要汲两家之长的骆子岑便将此前在司徒瑾瑶那学来的东西拿来和余如菡碰撞交流，一边稳固知识框架一边填补细节。她自己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但余如菡和余如萱和她这么交流下来，却皆在暗暗心惊。


    龙王殿下真的是才接触傀儡术吗？怎么能提出这么多深刻的有建设性的见解？！这…这莫非就是天赋？！


    二女无声对视一眼，皆看穿了对方心底的惊涛骇浪。


    骆子岑被二女的视线盯得有些发毛，但也不明所以，只能端起茶抿上一口稍作回避。


    三人一共长聊了近两个时辰，而随着教学深入，原本拘谨的余如菡也渐渐放松下来，可惜她体质孱弱，两个时辰的畅谈已经濒临体能的极限，故而虽然三人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提前结束了此次学习。


    而这时余如萱接到【潜鳞卫】的传书，说是他们提前带着第一批【天蝎草】归门，于是请辞前往处理。


    屋子里便只剩下了余如菡和骆子岑两人。


    余如菡用手帕掩住口鼻咳嗽了几声，先前沉浸在会讲的氛围里未觉不适，此刻缓和下来后喉咙就又瘙痒起来了。


    骆子岑颇为怜惜地望了她一眼，在方才的会讲中她已经充分领略到了这位少女的天赋与才气。可惜天妒英才，先天病体让她满腹才华无法施展，只能久困于这樊笼之中，数着日子等死。


    就在这时，房间里突然荡起一声清脆铃响，有人靠近屋子触发了余如萱留下禁制。骆子岑把【铃兰假语】往脸上一贴，拢上面巾又变回了闰土道人。


    开门后是个端着木托盘的侍女，说是二小姐每日用药的时辰到了。


    “龙王殿下……”见骆子岑亲自将药给自己端来，余如菡吓得立刻起身，忙被骆子岑按住肩膀，以免她又因太过激动而劳心劳身。


    “我说过了，我此番是以学生的身份前来，无需多礼。你若不想我生气，那就将我的话听进去。”骆子岑拦住了余如菡枯白的手，想了想，轻轻刮了下余如菡的鼻子，“好好坐着，我给你喂药。”


    余如菡忍不住被她这亲昵地举动逗笑，乖巧地点了点头，等骆子岑喂她。


    左右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虽然早慧了一点，但还是十分好懂，是悲是喜都给得直白了当。


    两世为人的骆子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照顾孩子的家长，不由缓和了神色。她搅动着调羹，将药液滴了一滴在手背上检验温度。


    【叮——】


    骆子岑的脑海里却突然响起环佩交撞般的一声清响，同时贴身佩戴的花之魔仙彩石暖了起来。


    【已为您屏蔽编号第8928号毒素，尸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