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作品:《是谁多事种芭蕉》 回到京城那日,天上淅淅沥沥一直在落雨。
严露晞从马车中探头,吟雪的伞立刻便支了过来。
前几次出府都是跟雍亲王一路,出入旌旗猎猎,和女眷出门就差点了,更差的是,竟然连正门都不给走。
马车停在不大的角门,好像在偷鸡摸狗。
她抬头见着远处的身影,微微福身行了个礼,那人一甩马蹄袖打了个千,严露晞仿佛能听见风声。
一路上十六阿哥殷勤周到,照顾好他母妃王嫔与和嫔也会想着雍王府众人。
想到和嫔,严露晞踏上台阶站定又看向远处,那就是历史上雍正皇帝的绯闻女友。
“看什么呢!”李青岚笑着将她从钱妞挽着的手上拉进去,憧憬着,“有日子没听戏了,终于能叫大福金摆几日戏台。”
李青岚被禁足的这段时间,心里挠得慌,也叫了几次让去作伴。
禁足前两人关系就不好了,又关了两个月,更加生疏,她这么热情来说话,严露晞只觉不自在。彬彬有礼是面具下的虚伪反应,掩着饰随时可能外溢的恶意。
特别是和伊琭玳缓和之后,倒更喜欢有话直说的性子。
后面过来的伊琭玳刚探出个头,小声接话道∶“我见年侧福金近来身段学着有模有样,改日跟徐彩官拜了徒弟去罢,倒也叫我们看场戏。”
那徐彩官是雍王府这一年最红火的伶人,长得俊俏身段优美,严露晞不认为唱戏的伶人就低人一等。
没将揶揄放在心上,严露晞现在只觉得,走了小半月终于回到王府,竟真有一丝回家的喜悦。
铺着石板的小路溢满雨水,有人走过便微微闪耀着细碎的银光。
朱红的木质连廊,檐下悬垂雕花柱,柱头下端垂着雕刻着莲瓣、花簇、石榴头等精巧的纹样。
这时王府里又乱糟糟的,几个内侍正从小路搬着几口大箱子不知送到谁院里去,木箱子不敢往湿答答的地上放,只好挤来挤去。
清晖室里,屋子里的东西就已经摆得满满当当,妞妞端着莲子羹过来,还带着本小册子。
“福金,这是咱们回府前王爷给清晖室添置的物件,您过目。”
还没回来时胤禛便让人给清晖室又增添了不少东西。
严露晞最喜欢手边这黑金描漆案上那个葫芦瓶和蓝色玻璃瓶里插的云纹如意,上面挂着枚双鱼玉佩。
一路回来都要被马车摇散架了,好在熟悉了境况,又一心想着了解二废,身子骨倒是没问题。
她接过册子一头钻进暖阁躺下,低声对吟雪说:“找人传个话,若是王爷在府里,便让他来见我。”
吟雪一脸不可置信,“我们谁敢安排王爷啊,福金且等等,或许王爷晚上会回后院。”
“那我一会儿到正殿找他去。”
二废在即,此事千万等不得了。
好在她们早于康熙回到京城,能赶在这之前见上一面胤禛。
二废后她就要走了,严露晞手中握着玉佩踱步,见暖阁中多了一副刚裱好的诗——《七夕》。
落款是他。
万里碧空净,仙桥鹊驾成。
天孙犹有约,人世那无情?
弦月穿针节,花阴滴漏声。
夜凉徙倚处,河汉正盈盈。
他说得是,人怎么会无情呢,可是情之一字在皇家、在利益面前,何等渺小。
吟雪面无表情∶“那正殿是女眷说去就去的麽?福金好好休息,也不着急这一时。”
现在吟雪看严露晞看得越发严了,严露晞也明白这么做是在担心什么。
可自己已经十分努力,吟雪嫌弃站坐无状她便学唱戏身段,待人接物比着最开始可是矜持了不少。
她收回目光,“那你让小苏子去王爷那边问问,”火烧眉毛了,她一定要见他,“就说我想王爷了。”
犟不过严露晞,吟雪只能说:“奴才先去寻纳尔特伊打探一下,看看王爷今晚回不回后院,若是回,咱们一会儿去平安居候着。”
她这一句就暴露了自己,严露晞反而问她:“我就说你怎么总对王爷的事了如指掌,在狮子园还能自己找着王爷诉苦,原来是和这个纳尔特伊相熟?”
吟雪面无表情,“纳尔特伊的额涅就是选福金入府伺候的谢嬷嬷,当初皇上赐婚时,府里给谢嬷嬷送去好大一笔银子,我也就和他见过一次。”
严露晞硬着头皮点点头,声线清扬,说:“我知道。”
吟雪面不改色,招呼着进门时就安排好的热水,准备让严露晞舒舒服服泡个热水澡。
这日的水中煮了些苦瓜籽,清幽的苦味时有时无,严露晞站在水边任由她们梳化装扮,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玩偶。
沿途官驿没有皇帝发话是一个都不能住,一直风餐露宿地搭帐篷,就是这样的顶级人家也过不舒坦。
那若是门外那些老百姓呢?他们恐怕连洗澡的热水也是没有。严露晞也就不矫情,坐进水中捧起有些发黑的药水。
自从与太子争吵,康熙便似赌气一般外出木兰行围,直到九月十三日才回到热河。
九月廿那日她们启程回京,自此就一直没有康熙的任何消息。
她就记得康熙回京当日便会宣布废太子,大约也就在后几日,紧张的气氛在她心中不断增加,她已经等不及了。
好在这段日子她身体康健,甚至脸色愈发红润,精神像是打了鸡血般亢奋,有时候奋笔疾书到漏夜都不愿休息。
这本记录可是她的宝贝,好不容易来一趟,她可不想犯,过两天就找不到之前标注的史料原文的错!
“福金,”妞妞的声音顺着门沿传进来,“泰管事来了。”
这妞妞也是严露晞说了数次才终于改了习惯,不会在洗澡时候径直往屋里走,但依旧改不了没边界感一事,推开门就说起话来。
严露晞赶紧扒着桶边细细听着。
“泰管事来报,王爷说大福金身体不适又舟车劳顿,让侧福金辅助大福金整理圣上万岁时呈贡的礼品。”
严露晞坐在桶里伸着脖子问∶“那王爷有说什么时候过来吗?”
妞妞只道未说及此泰安便复命去了。
“算了,”严露晞收回期盼的眼神,对吟雪说,“刚回来事儿也忙,我那些金银细软你先去收拾了,一会儿呼里陪我去大福金那里请安。”
这一路来回带了不少好东西,吟雪自然要自己清点才放心,一会儿清点东西,一会儿指挥安排,忙得不可开交。
从王爷离开承德后,喜格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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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病不见人,现在回了王府可不能再继续这样处着,吟雪当然也希望她去大和斋坐坐。
见着严露晞篦完头乖乖坐在炉子旁烘头发、欣赏刚送来的坤秋帽,那悠闲自在模样确实不像要作妖,也就放松了警惕。
福寿三多的飘带,金线绣出的佛手、石榴、寿桃,最下面是江崖海水纹也是代表着福山寿海,江山一统。
戴上这毛茸茸的坤秋帽,严露晞从桌上的匣子里找出一个书卷塞进背后的书架。
狭义的历史,必须以文字记录为基础。她必须要有拿得出的文献作为自己论文的注脚。
有太多历史淹没在时间长河之中,她能亲临这些尘封的过去,然后将它记录下来,实在是三生有幸。
接下来记录的,就将是二废太子的千古奇观!
严露晞笑着与吟雪打招呼出门,院子里的人还在井然有序地忙碌,就像蚁巢中的工蚁,排着队密密麻麻。
出了清晖室,倒是清净不少。
傍晚时分,诡异的静谧袭来,带着丝丝寒冷。
顺着园子里的花圃慢慢走,严露晞确不是往南面的大和斋,呼里也发现在她们往北边去,这是正殿方向。
她试图阻止,严露晞却笑着说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咱们找王爷去,又不是干坏事,王爷不会生气的。”
会带她的原因便是呼里比吟雪好忽悠得多,特别是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
呼里听个半懂,只知道是要找王爷,也不知严露晞没得允许,傻乎乎跟着又往前。
遇见台阶还要扶严露晞一把。
后院儿与前院儿本就没人阻隔,是人们自己心中的锁隔绝了这两个地方。
在这个夜晚即将来临之际正殿还黑漆漆一片,没有一处上灯,老式建筑在这个时候显出它的庞大。
废太子前夕,雍王府如此寂静,让人的心如同被藏在巨石上,坠在深井,若是乱动,就会落入深渊。
这样的感觉让严露晞警惕,她立刻带着呼里从旁边的树林绕到正寝殿后面,她知道怎么从后门进去。
“嘘。”刚出树林,严露晞便指着脚底下对呼里做了一个静声的动作。
呼里站在原地不动,显然看懂了,她们二人这是偷偷来的。呼里摇摇头,“福金……”
严露晞哪里会管她想说什么,转身便去推一扇小门。
这门打开就是胤禛最爱罚她跪的佛堂,这里空间狭小,佛前还燃着线香,檀香味道扑来让她稍有定心。
只是这味道就像是他萦绕在身边,她才恍然察觉自己这段时间有多想见到他。
“求您了王爷。”
刚情绪低落一瞬的严露晞精神一下便高度集中起来,那声音耳熟,她定是见过的。
将脱下的鞋拎在手里,她掂着脚藏在佛堂门后,用极小幅度的动作探头去观察——书房里没人。
她又学着小猫那样轻手轻脚挪到门缝边,门缝与外间珠帘相互遮挡间,隐约见到明间地上深灰一片。
天色太暗,只能隐约感知到那是一个人跪在地上。
“求您了,王爷,您帮帮太子吧!”
这一声让她想起那个傍晚,那个破碎的人。
十三阿哥往前跪了几步,一阵淡淡薄荷烟的味道传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