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倒屣塔之辱
作品:《夫兄》 宛平听了喜忧参半。
喜的是自己精心挑选的礼物,得了池青道的喜爱,这不是他们有缘是什么?
忧的是送礼一事不平顺。仙君竟误会了是弟妹所送。
宛平心里也急。
拜师大典后,她痴等灵均仙君收徒,搁置到如今。
同期拜入仙山的世子、太子两个,都拜了宗门日益精进,独她混迹在阆苑无所事事,父皇也写信催了她好几回。
情急之下,兼之宛平倾心池青道,她更不可能拒绝李希夷善意的安排了。
“好事多磨。我都听你安排。”
李希夷与她说定,自回春山。
心中犹自感伤,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瞧宛平那牵一发动全身的情态,动了真心的女子,莫不如此。哪怕女子本身优秀至极,亦不免露出卑微之态。
敏感多疑,是否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得郎君不开心?自己能不能换来对方对自己好一点?换来郎君一顾?
无助迷茫,乃至于求助于卜卦扶乩,企图多寻找一些对方也喜欢自己的证据。才有信心继续走下去。
哪怕种种迹象皆已表明,男方对自己无意。
女子却还忍不住怀有最后一丝希望,自己骗自己。
痴傻。当局者迷。
李希夷笑不出来。她自己痴了十年,如何笑得了别人?
自己吃过这苦,她便也想帮上宛平一把。
反正剧情里,池青道本身就要收宛平为徒的,她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再者,李希夷想,龙傲天男主,四舍五入种.马,气运金手指都享受了,总该尽点义务吧?
【解兰舟好感度:73%】
李希夷听到印灵后置的播报,【你这些天去哪儿了,都不见你在我脑子里拉幕布唱大戏了。】
印灵有气无力,【还说呢。那天男主一来,我就虚弱下去。眼前一片黑。男主对我的压制越来越厉害了。】
【有他没你。】李希夷秒懂。男主光环,懂的都懂。
印灵叹道,【是,我躲了好几天。这怪物男主,总感觉他能发现我。】
李希夷倏地想起,之前印灵化形,还有她喜欢摸法印的小动作,都是池青道第一时间发觉。
印灵此刻的担心,毫不夸张。
【那以后男主在,你还是别出来了。】李希夷冒不起系统虚弱消失的风险,她没多想,只吐槽道:【乖乖,真是作者亲儿子。】
印灵深以为然。
*
不日。
李希夷这日去蜃楼宗修习完,赶回春山,先到了春山上的倒屣塔。
这倒屣塔坐落在春山别苑东南角,塔如其名,专为春山接待贵客用。平日里常年空置,虽也开放,但只是有弟子来洒扫。
倒屣塔一共五层。
一层是法阵香蒲团,燃香煮茗,供来客休憩恢复灵力,二至五层各有各的归置。顶楼的扫榻阁更是接待贵客中的贵客用,很少启用。
一般来个客人,在塔里一层略坐一坐就走了。
此时,李希夷直奔二层,正见角落里立着个翩跹女子。
不是宛平是谁?
李希夷偷偷将她带进了春山来。早早安置了。
宛平卸去平日繁复的钗环,衣衫也换了白衣便服,手脚扎紧,平底软鞋,头发束起盘了八字髻。这还是李希夷替她盘的,“随便你摇头,发髻不会散的。”这一声素净干练,正适合练剑。
高高在上的公主,为了诚心拜师,算是改了自己的不少习惯。
二层菱格窗口,斜伸进来一段松枝。这是迎客松。
迎客松挨着不知名的果树,有果子清香飘来,偶或蜂蝶飞过,采撷树花果蜜。
宛平迎来,与李希夷交握了手,难言焦虑和激动,“仙君来了吗?”
“就来。”李希夷安她的心,“他这些时日就在春山,跑不了,我亲自带他过来。你在这好好盘盘腹稿。”
“好,呆鹅,你快点。”
李希夷给她个背影,摆摆手,“知道了。”
她赶往春山别苑池青道的屋子,池青道早遵守约定,等在门口廊下,檐角金玲随风响。
伊人立廊下,逸世清标。
李希夷脚步踉蹡,竟有些出了神。
同样的身影,依然能拉她回十年旧时光里,从心口蔓延开的酸苦感,直欲让她呕吐。
从前,他也曾这样在帐篷外等她,在湖边等她一起抓萤火虫,在焰火大会等她放焰火。
他也曾在被刺杀后,无助地满身是血抱着她,沐浴在她祝由术的温暖光芒里,贴着她耳边呢喃,“微微。辛苦你了。”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一如隔世。
“青道哥哥。”
他笑,还会抱着她揉她的头发。故意逗她。
“微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对朋友都很好啦。”暗恋中的少女,渴望被勘破心思,又极力将对那人的好,掩藏在对其他人的好里,畏惧着心思被人发现。
李希夷压下眼眶里泛出的酸涩,她垂首,小跑过去,“夫兄,走吧。”
她低着头跑,站立不稳,池青道下意识扶她臂弯,让她站稳了,“不急。”
李希夷心尖又发颤发疼。
以前也是如此。她每次着急忙慌地去给人看病,左脚绊右脚平地摔,他都这样扶住她,温温柔柔地笑道:“不急。”
仿若泰山崩于前,他都有解决的办法。
那时,他伪装不善御剑,虚虚扶着她的腰,左摇右晃带她去病人处。
她害怕地缩进他怀里,抓住他衣袂。总能听见他胸腔里回荡开来的低沉笑声。
“青道哥哥!”
“好,微微莫恼,是我御剑不精。”
李希夷便又发不出火来。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火气多么经不起推敲。
手中抓住的心上人的衣袂,还带着他身上香囊的清香,冰冰凉凉丝滑的衣袂,只有李希夷自己的手心,起了一层因窃喜而生出的薄汗。
“多谢,走吧。”李希夷不着痕迹地推开池青道的搀扶,兀自转身。
池青道眸光微微一暗。
正落在自己腰侧的剑穗上。
行藏剑上,新换的玉石剑穗,是她在他闭关期间送的;
他新换的随身戒,是她送的;新别的发簪,腰上的玉带,无一不是她赠的。
他已经用上了,她不开心吗?
还是……她完全没留意到。
竟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懒怠。
池青道心乱如麻,紧紧跟着李希夷。
此行,李希夷与他约定时辰,说是从蜃楼宗修习一回来,就要来接他去倒屣塔。
按她的说辞,她说是要介绍新朋友给他认识,神神秘秘的。
池青道知道,她没什么朋友,龙宫龙子算一个,正忙于修习打理生意,龙宫风头正盛。
他还问了春序和鸣,听春序说今日没有什么人来。
池青道便了悟了。
那大约是李希夷有话要单独与他说。
她向来如此,生性害羞,会找出许多独自与他相会的托词。
害羞的托词。
“青道哥哥,能不能帮我个忙。”
“青道哥哥,明日去草原边际给人看病,我有点害怕,你可以陪我吗?”
“青道哥哥,我没放过焰火,我们……一起?”
“青道哥哥,这个祝由术我新学的,可以……你可以陪我练习一下吗?”
暗恋中的少女,佯装镇定,眉梢眼角的局促,早已暴露了忐忑不定的心思。
拙劣的借口,漏洞百出的试探,早已没有自尊地维持着仅有的自尊。
池青道每一次都看分明了。
大部分时候,他都遵从她的安排,欣赏她与他身体短暂接触时的欢喜。
却在她每次进一步试探时,假装不懂。后撤一步。
少女便泛起忧愁,还竭力装没事,不给他任何压力。
生怕多一丝逼迫,他们之间就会彻底完了。
不戳破,好歹还能以朋友之名,日常相伴。在有限的亲密里,汲取继续喜欢下去的力量。
她那时……大约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和希冀吧。
十年的回忆,池青道细细回想品味,竟有种酸涩的甜蜜。
只道当时是寻常。
索性……小野只是个意外。
她拿小野当他的替身,狠狠报复了他。
小野已经死了。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再续从前的情谊。
池青道胡思乱想,眼见李希夷脚步匆匆地往倒屣塔赶去,似是迫不及待了。
那脚步,踩在地上,撞在他心间。
是……
会是……表明心意吗?
将措湖,他错过了一次她的表白。
这一次,他还要装傻吗?
池青道莫名惘然。他从没感觉到恐惧,此时竟觉得惶惑。
李希夷飞也似的带路,终于将池青道领到倒屣塔。
二人进了倒屣塔一层。
熏香袅袅缭绕,李希夷端起茶喝了一口。
她定了定心神。
照着之前的想好的,从容不迫道:“夫兄,我先上去一会儿,你半刻钟后就上二层来,可好?”
池青道点了点头。
半刻钟,她来得及准备?
李希夷转身噔噔蹬跑上扶梯二楼。
这动静,引得一层洒扫的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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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子望过来。他步过来,朝池青道例行公事式地行礼,“仙君。”
池青道微微发窘,“不必拘礼,忙你的吧。”
小童子应声而去。
池青道听着塔上遥遥传来抚琴声,悠远绵长,如怨如慕,竟是《凤求凰》。
他面上不由泛出热意,这一层的熏香太重,熏得人面红耳热的。
他急急朝案几上端了一杯茶,用灵力逼凉,一口饮下。才将胸口热意全数压下。
李希夷,李希夷真是……
她真是越来越不矜持了。当着外人还是要谨慎为好。
如何还请了弟子在高层弹奏如此琴曲?
原本短短的半刻钟,显得格外漫长。
池青道看了数次更漏滴水,半刻钟才将要到,他就踩上楼梯,上了二层。
二层菱格窗旁,有白衣身影,凌窗眺望。八字髻紧实。
池青道觉得有几分眼生,他没想管,一道熟悉的神息就在菱格窗外。
李希夷不知道在忙什么,挂窗外树上给他准备欣喜吗?
仔细摔着了。
在他眼里,李希夷永远是那个体弱多病、耗气过度的小道医。他也还不习惯,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修士。
下意识还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妹妹。
池青道径直走向窗边,不料那白衣女子跑来以身拦他。
是宛平公主。
宛平满面含羞,半垂首,目光却打量他身上腰带、发簪,分明是样样她都熟识,继而露出少女情态。
“灵均仙君,宛平这厢有礼了。”
霎时间,一个猜想闪过脑海。
池青道陡然明白了什么。
但不愿信。
他身上还佩戴着那新剑穗,随身戒里装着那些礼物,归置齐整,一样不落。
如果猜想成真,那他自己活脱脱成了个笑话。
池青道憎恨自己的聪明。
李希夷——她帮他牵线!
帮他牵线,与宛平相会。
甚至这些礼物都……
池青道难堪,语气格外平静,“这些……都是你送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宛平羞怯点了点头,结巴起来,“仙君……喜欢就好。”
池青道如遭雷击。
猜想被确认,他只觉发晕。
宛平见了他眼神,一时吓得毛发倒竖。
仙君的神色,为什么突然变得好可怕,感觉会杀了她一样。
怎么会。
宛平本能求助于朋友,她下意识对着窗外一声声喊:“呆鹅,呆鹅……”
李希夷跨坐在迎客松上,无聊地等了许久,已经想好师徒缘成,自己该说些什么吉祥话了。
可宛平突然反复叫她,这么快?
她只好从迎客松上爬下来,滑溜进二层,拍拍身上灰。
她刚站定,问宛平:“成了?”
倒屣塔二层,一片静寂。
连顶层的琴曲,不知感受到什么可怖威压,也停了。
菱格窗外,风将果子的甜烂气味吹送进来。
李希夷后知后觉,气氛不太对。她用眼神询问宛平,“没成?”
宛平怕得眼角带泪,躲在她身后,只看向池青道。
李希夷便也不情不愿转身来,面对着池青道。
她有几分尴尬,顾左右而言他,“我去和春序姐姐说,这虫害该治治了,果子都给虫嚼烂了。”
对不起了,宛平。
这可是男主。
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李希夷一字诀,溜,刚转身,手腕就被人握住。
她以为是宛平,有苦难言,刚想想办法把宛平一块儿捎带走,扭头看清握住自己的手时,不由一愣。
握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手很大,手指修长,肌理分明。
指关节的茧子,哪怕隔着层衣袖,都让李希夷清晰感知到。
那是常年练剑的茧子。
哪怕隔着层衣袖,他也是逾矩。
何况宛平也在。
李希夷冷声:“夫兄。”
池青道没放手,指尖轻颤,极力压抑,不让任何人看出来。
他打开随身戒,那被他放在多宝格架子上的礼物,被他细细擦拭过查看过的每一件礼物,都被他一件件摆出来,放在二层的玉石地板上。
好像他的自尊。他把一切都摆在地上,随便她踩。
池青道知道,这样不对。
这样会陷自己于被动境地。
这样会让他越来越可笑。
但他忍不住。
仿佛把所有礼物摆出来,总有一件,会是李希夷送他的吧。
他轻声问:“这都是宛平让你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