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 80 章
作品:《囚云阙》 无关人等早已屏退。
青帷轿帘在微风中孤零零地轻颤,投下影影绰绰的暗影。
一帘之隔,那道身影巍然不动,好似连衣角都凝固了起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悄然发散,唐一鸣凝望着那道朦胧人影,指间佛珠不知何时已落入掌心,正被缓缓捻动。
说来可笑,他生平头一回生出这般强烈的期待。
期待看她如何应对,期待她究竟会怎样破局。
佛珠相撞发出细碎清响,在这片死寂里格外清晰。
“是。”
轿中传来的应答清晰得令人心惊,沈卿云竟然极其坦然地承认了一切:“我有了身孕,是唐九霄的骨肉。”
“唐大公子不是想知道我为何惧他?”
她声线极力维持平稳,却在说到最后,泄出难以自抑的颤抖:“因为我不愿!是他强取豪夺!”
这突如其来的示弱令唐一鸣指尖微滞,旋即恢复如常。
“既是不愿,何不请沈太师做主?”
他语带试探:“以令尊如今声望,谁敢相逼?”
帘内忽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闹得满城风雨,两家颜面扫地,难道我父亲脸上就有光?”
只听她默然片刻,再开口时声线已稳如磐石:“今日既应邀来此,便没想着能全身而退。既然唐大公子执意要掀开这层遮羞布,也无需再虚与委蛇。”
沈卿云在赌。
赌唐一鸣看不穿这假孕的局,赌他对唐九霄积年的恨意早已刻骨铭心。
眼下这情势,他最为焦灼的,莫过于随着崔家日渐失势,连带他在唐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终将被父亲当作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除去唐九霄这块最大的拦路石,正是这位唐大公子眼下最迫切的心愿。
但是,面对这送上门来的把柄,帘外却迟迟没有回应。
沈卿云垂下眼帘,喉间发紧,长睫在阴影里止不住地轻颤。
她不得不开始思量最坏的结局。
唐一鸣总不能……当真窥破了这假孕的玄机?
帘外佛珠声倏止,惊得她倏然抬首。
天光透过轿帘,将一道修长的黑影投在沈卿云眼前,将本就狭小的轿厢衬得愈发压抑。
“我那九弟待你,倒算情深义重。”
唐一鸣的声音温润如常,仿佛是真的在为她着想:“唐家这样的门第,许你正室之位,也不算辱没。再加上以令尊如今的地位,家父想必乐见其成,这桩婚事,不会有任何阻碍。”
他仍在试探,字字句句皆藏机锋。
沈卿云抬眼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黑影,一字一顿:“不是谁都稀罕攀唐家的高枝。”
“看来沈医丞是打定主意不要这个孩子了?”
唐一鸣嗓音里渐渐渗出笑意:“那么前几日在下那个提议……不妨好生斟酌。”
永绝后患。
沈卿云合上眼帘,只觉咽喉被无形的手扼住。
有何分别?在唐一鸣与唐九霄之间周旋,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跃向另一个。
“怎么?难不成沈医丞心软了?”
见她沉默,帘外嗓音愈发放肆,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也是,难得见我九弟这般痴心的蠢货。生得也算俊俏,就是脾性差了些——”
他稍稍一顿,话锋骤转:“但沈医丞训犬的手段,不是精妙得很吗?”
眼看映在帘上那道身影愈来愈近,沈卿云后背泛起细密冷汗,再也来不及多想,脱口而出:“我恨他都来不及,怎会愿意替他延续血脉!”
无论如何,先要稳住局面,让他们兄弟相争,无暇他顾。
即便叫她身陷其中,也绝不能让其中任何一人妨碍到接下来的布局。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轿帘被猛地掀开。
站在她跟前的男子没有说一句话。
他死死盯着她,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九弟,都听清了?”
唐一鸣悠然抚掌:“可惜啊……你看看你一片真情,到底都错付了。”
日头正盛,却照得沈卿云浑身发寒。
逆光而立的男子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任何情绪,只是这样怔怔地望着她,那双惯常含情的桃花眼此刻空茫得骇人。
“……阿云,我待你是一片真心,”
半晌,唐九霄仿佛是失去所有气力般,极轻地吐出这句话。
这话没有任何分量,不似辩解,更像是自言自语地陈述。
唐一鸣在身后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淬着冰冷的得意。
此情此景,沈卿云不由自主地向轿内缩了缩,喉头哽咽,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什么粉饰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此刻是该庆幸,还是该恐惧。
庆幸他尚不知假孕的真相,恐惧这局面已然失控。
某一个瞬间,她忽然生出种说不清的厌倦。
她宁愿唐九霄像从前那般暴怒地抓住她的手腕,质问她,伤害她,什么都好过此刻这般,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那一刻的对视,漫长得仿佛永无止境。
就在沈卿云以为自己即将陷入绝境时,却见唐九霄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阿云方才所说,可都是真话?”
沈卿云无法可想,只是木然应了句:“是。”
他深深望进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声音轻得像在安抚:“你别怕,有我护着,他伤不到你。”
在这般全然信任,近乎哀求的目光里,沈卿云竟生不出半分欺瞒的念头,坦率地承认:“不,我说的……句句属实。”
唐九霄身形微晃,眼底的光一点点碎裂:“所以,先前你在我跟前许下的那些承诺,都是假的?”
他声音里尽是不可置信的恍惚:“你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此时此刻,沈卿云早已失去任何思考的过程,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愿。
她只是望着他的眼睛,下意识地,毫无隐瞒地回答对方的提问:“自龙泉山庄,兄长死在我面前那日起。”
话音未落,唐九霄陡然踉跄退了几步,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起初极轻,随即愈发癫狂,最后竟笑得弯下腰去,连肩头都在发颤。
原来如此。
原来他掏心掏肺付出的这段时日,他机关算尽换来的权势地位,在她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
这些时日的温存缱绻,原来都是她精心设计的戏码。她看着他像个傻子般陷在情网里,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利用他,如何为那个死人报仇。
是他一厢情愿,他竭尽全力捧给她的所有,在她眼中大概都不如那死去的人给她留下的一幅画!
他如何能不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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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能不恨!
“好啊……沈卿云,你可真是好得很……”
唐九霄骤然止住笑声,逼近轿前,眼底再无半分温情:“这个孩子,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如若出任何差池。”
“我就让整个辽州胡氏,给这个孩子陪葬。”
是了。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沈卿云静静凝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心中最后那点愧疚,终于荡然无存。
孩子?本就从未存在过。
早有预料,她在心下重重冷笑,面上只浮起一层薄薄讥诮:“好大的口气。”
“我向来不怕两败俱伤。”
唐九霄撂下这话时,猩红的眼底怒意翻涌,却又陡然凑近至她耳畔,压低声音:“你不是很在乎那个胡二?那想必你还不知道,北夷今年遭了雪灾,又反了。”
“辽州北境已经开战,你不妨多烧两炷香,盼你那二哥能活着回来见你。”
沈卿云倏然抬头看他,眼神冰凉。
就在这刻,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后的心防,想通了一切。
她看着他狰狞的面容,竟低低地,茫然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短,极轻,眼里不见悲喜,唯有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倏尔消散在空气中。
“好。”
她轻轻垂首,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似乎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弃了挣扎。
唯有细密睫羽垂落的阴影里,陡然掠过一丝杀气。
唐九霄将一切尽收眼底。
但他已然毫不在意。
他转身望向唐一鸣,语气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冲突从未发生:“嫂夫人不是正需大夫调理?我前日恰请了益元堂的圣手,正好为嫂夫人请个平安脉。”
他略一停顿,声调平稳:“沈医丞身怀六甲,不宜久留。大哥,九弟先行带她回府了。”
然而,始终冷眼旁观的唐一鸣却微微一笑,丝毫不畏惧自己被报复的可能。
他目光转向沈卿云,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关切:“身为长兄,眼见九弟行事如此有欠稳妥,岂能坐视不理?沈医丞,你当真愿意随他离去?”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点燃了唐九霄刚压下的怒火。
不待他发作,沈卿云已冷声开口:“唐大公子,这盆油,就不必往火上再浇了。”
她抬眸直视唐一鸣,彻底卸下了体面的伪装,眼底尽是赤裸裸的不屑:“你大概不知,我此生最看不起的,便是你这般的伪君子。”
“这般做派,实在下作,倒还不如唐二白坦荡。”
“至少,他是真真正正地要取我性命,从不屑藏于心底。”
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
自踏入盛京城的那刻起,明枪暗箭,阴私手段便如影随形。
她一次次放低底线,说服自己在这泥淖中周旋,只为心中那个不容动摇的目的。
方才面对唐九霄的质问,她本可继续编织谎言,说尽他爱听的话,就像是从前许多次一样。
可就在她看清他眼底那抹真实情意的瞬间,竟有片刻恍惚。
那么,这样的自己,那与当年那个不择手段,骗尽她一颗真心的唐九霄,又有何分别?
那一念如惊雷照夜,将她彻底劈醒。
她终于无法继续忍受这样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