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 83 章

作品:《囚云阙

    那枚尚带余温的玉佩落入掌心时,沈卿云便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契机。


    于是,她依从景昭的示意,迈出了第一步。


    篡改圣谕。


    龙榻上的景明帝气若游丝,连睁眼都费力,更遑论开口。而手持金令,刚为圣上肃清奸妃的她,此刻正是最得信任的近臣,也是极少数能毫无阻碍地接近龙榻,执笔代书之人。


    沈卿云铺开明黄绢帛,墨笔悬于纸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母亲在耳边轻叹,又似望见唐九霄那双充斥着恨意的眼。


    一旦落下这笔,便如亲手点燃了引信,再难回头。


    她不过是将一切……稍稍提前了些。


    沈卿云如此宽慰自己,疯癫的三皇子绝无继位可能,而沉疴难起的圣上,本也熬不过下一个年关。


    既遇明主,何不择木而栖?


    这念头初时如林间微风,渐渐却汇成席卷之势,推着她向那更高处的枝头扶摇而上。


    宫灯彻夜未熄的数月之后,沈卿云终于再一次踏出了重重宫门。


    春深夏浅,今非昔比,再度回望这盛京街巷,竟已有隔世之感。


    六匹雪驹并辔而行,踏过青石长街,稳稳停在朱门之前。沈卿云俯身下车时,初夏骄阳正烈,灼得她不由微微眯起了眼。


    几乎同时,一顶杭绸宫伞已悄然移至她头顶,执伞的内侍垂首恭立,动作轻捷得如同早有准备。


    “平安回家就好。”


    步入府中,屏退左右,沈太师仔细端详女儿片刻,见她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红帖,轻轻推至她面前:“唐家送来的庚帖。”


    “父亲拒了便是。”


    沈卿云垂眸瞥过那刺目的红帖,回道:“如今沈唐两家风头正盛,烈火烹油。莫说女儿不愿,便是陛下也容不得。崔家尚未清算干净,岂容第二个权倾朝野的世家崛起?”


    她语调平稳,于当下朝局头头是道,早已不复昔日的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为父晓得你的心思,当时便婉拒了,只是唐家态度异常坚决,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沈修远感慨摇头,实在是看不清对方的意图:“结亲原该是结两姓之好,这般……倒像是要结仇了。”


    结仇?


    何止是结仇。


    这是不死不休的局。


    但这份恩怨,她决计不能将父亲牵扯进来。


    沈卿云深吸了口气,委婉道:“其中确有隐情……还请父亲当作不知。此事,女儿自有主张。”


    若在寻常门第,儿女亲事岂容自行决断?她这番话,简直堪称忤逆不孝。


    然而,沈太师却出乎意料地宽容,只是沉沉一叹:“你既做出了抉择,为父就知道拦不住你。唯独一事,云儿,务必谨记。”


    他目光凝重,字字恳切:“莫忘你当初为何执意入局。”


    霎时,沈卿云忙不迭垂眸,竟是不敢与他对视。


    她该如何启齿?若一生刚正的父亲知晓,他视若明珠的女儿,早已犯下欺君罔上的泼天大罪……他又该如何自处?


    但既然迈出了那一步,早已不容许她有半分动摇。


    “莳花馆的案子,三法司并审,崔三不日问斩。”


    沈太师却似不曾察觉她的异样,从容将话题转回朝局:“崔家那边,明镜台这些年搜集的罪证已悉数移交大理寺。唯独崔相始终不肯伏法,仍在攀咬陛下得位不正。”


    景昭登基后,并未将三皇子疯癫之事公之于众,只将其幽禁深宫。这等宫闱秘辛若传扬出去,终究是皇室颜面尽失。


    “崔相能在朝堂上屹立不倒二十多年,定然有后手。”


    沈卿云凝神应道:“明镜台埋在崔家的暗桩还在,阿玉正在追查。不出三日,必有回音。”


    父女短暂叙话后,沈卿云离开正厅。刚踏入潇湘院,候立多时的青篱立即迎上前来。


    “如姑娘所料。”


    两人目光交汇,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除了唐大公子暗中有动作外,唐二公子也已秘密入京。”


    “到底是同胞兄弟,血脉相连,同气连枝也是自然。”


    沈卿云轻轻呼出一口气:“如今他们该是对唐九霄恨之入骨。若非他先一步调动西山大营,以此震慑住崔相掌控的东山大营,大殿下登基岂能如此顺利,不费一兵一卒?”


    回想起过去那一个月,她至今心有余悸。


    宫墙之内,由她出面周旋,手持金令,软硬兼施地拉拢住以崔衍为首的缇骑军,扫清了宫变的隐患。


    宫墙之外,楚国公世子坐镇京兆府,唐九霄执掌西山大营,共同压制崔相势力。


    这环环相扣的布局,但凡有一处脱节,都将是一场血流成河的灾难。


    “姑娘选在今日出宫,实在是过于冒险。”


    青篱压低声音,眉间忧色未散:“那两位连同崔家残党,对姑娘的杀心,怕是比对唐九那厮只多不少。”


    “都说报仇要先挑软柿子捏,我不出宫,怎么引蛇出洞?”


    沈卿云微微弯唇,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是时候了断一切了,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不出来。”


    青篱目光落在她已恢复如初的颈间,声音愈发轻了:“姑娘难道就不怕……”


    沈卿云摇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他再恨我,也绝不容许我死在旁人手里。”


    约莫是跟疯子相处久了,多多少少,竟也能揣摩出几分他的所思所想。


    青篱尚未答话,紧闭的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卿云似有所觉,扬声道:“何事?”


    “回禀姑、姑娘……”


    门外下人声音发颤,几乎不成调:“九公子差人送来了帖子。”


    片刻的停顿,方才听见那结结巴巴的声音继续道:“……请、请您赴宴。”


    “这细作,都明目张胆安插到我院里来了。”


    沈卿云听罢,竟是不怒反笑:“青篱,你瞧瞧,他居然已经迫不及待至此。”


    “我这就将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押下去审问!”


    青篱脸色骤变。


    潇湘院上下的人皆是她亲手挑选,谁知姑娘回府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这等纰漏。


    沈卿云抬手止住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不必大动干戈,去账房领了月钱,逐出府去便是。”


    她静静望着门外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吩咐道:“把那帖子取来吧。”


    入手并非熟悉的瑞脑冷香,反倒袭来一阵甜腻气息,与玉兰芬芳奇异交织。


    沈卿云展帖细观,有些诧异。这宴席并非她预想中那般,竟是荣国夫人做东,代唐家设下的赏荷宴。


    “她竟舍得抛下崔家,重回唐府?”


    沈卿云拈着做工精细的请帖,若有所思:“我瞧着,倒是不似她的做派。”


    “姑娘在宫中这些日子,怕是还没听说。如今满京城都在议论,说荣国夫人当真是好命。娘家眼看着要倾覆,转身还能靠着夫家继续享这泼天富贵。”


    青篱轻声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再说固执又能如何?清算之时,怕是连全身而退都难。”


    “自作孽而已。”


    沈卿云将那帖子搁在案桌上,没有半点怜悯:“无甚可怜的,站得越高,摔得越惨。”


    话虽如此,次日赴宴时,见那盛装华服的美妇人迎面走来,沈卿云仍是倾身见礼,淡笑道:“见过荣国夫人。”.


    “沈医丞肯拨冗赏光,当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


    崔时雪唇边噙着得体的笑意,目光不着痕迹地细细打量眼前这位贵客。


    今日的沈卿云挽起发髻,妆容精致。一改往日素净装扮,恰似明珠拭尘,月华初绽,通身气度清贵照人,令人不敢逼视。


    她心底不由暗叹,不过数月光景,这位昔日看似寻常的女医,而今已是御前第一得意人。


    朝野间早有风声流传,说新帝登基后中宫虚位以待,便是属意这位既有清流门第,又具从龙之功的奇女子。


    “夫人盛情相邀,岂敢推辞。”


    沈卿云垂目一笑,举止从容。抬手间,腕间那只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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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翡翠镯子漾开一泓碧色流光。


    崔时雪目光倏然一凝。


    那正是当初二人在钱庄初晤时,她亲手赠出的见面礼。


    她心绪稍定,立即示意身旁心腹侍从:“西竹,你亲自为姑娘引路。”


    荷风拂过曲径,这座宅邸虽不及崔府昔日的赫赫威仪,却也是移步换景,处处透着世家沉淀的富贵雍容。


    穿过月洞门,转过九曲回廊。但见花木扶疏,一道熟悉的身影蓦然映入眼帘。


    唐九霄正负手立在廊下。


    沈卿云看了一眼守在外侧的西竹,再望向那道背影,恍然开口:“原来,你的手已经伸得这般长了。”


    “总归不曾存着害你的心思。”


    他闻声回首,在看清她的刹那,眼底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阿云。”


    这一声唤得低沉,沈卿云原以为他还有后话,谁知他竟就此止住。


    唐九霄就这般直直凝视着她,目光深邃,看得她心头发毛。


    “你费尽心思将我引到此处,总不会只是为了盯着我看吧?”


    她终归没忍住,率先打破这片沉默:“究竟所为何事?”


    “许久未见,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唐九霄倏然换了副委屈神情,低眉顺眼地凑近前来:“阿云,为何不肯收我的庚帖?”


    端得是好一派温和无害,那张颇具冲击力的俊脸在她跟前一凑,若是不知他本性的人见了,怕真要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惜沈卿云早已识破他的把戏,警惕地后退两步,正好将他变脸的全程尽收眼底。


    那速度之快,堪比戏台上的名角。


    “为何不收我的庚帖?”


    几乎相同的问话,这一次却带着森然寒意,一字一顿,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吃入腹。


    “嫁给你?是我的日子过得太舒心,非要往火坑里跳?”


    看清他的真面目,沈卿云反倒笑了起来,没有分毫畏惧:“今日来此,就是想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是打算绑我回去?还是囚禁起来?”


    彻头彻尾,尽是不加掩饰的嘲弄。


    唐九霄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压抑许久的不甘终于冲破理智,口不择言:“怀着我的骨肉,你还想嫁给谁?莫非真以为自己能攀上后位?你也配?”


    “对,你也只能羞辱我到这里了。”


    沈卿云脸上的笑意骤然冷却,是彻彻底底的失望与轻蔑:“唐九霄,我此生最大的耻辱,便是曾经委身于你……真叫我恶心。”


    不待他彻底发作,她竟反向前两步,直直迎上他猩红的双眼:“想动手?正好。你现在动手,陛下正愁找不到由头整治唐家。”


    她问话的语调平缓,字字却重若千钧:“你该不会以为,他会坐视第二个崔家权倾朝野吧?”


    唐九霄眼底闪过一丝迟疑,却仍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声音森冷:“那便试试,是我的动作快,还是陛下的兵马快!”


    “与唐府相隔的两条街外,我布了两千精锐缇骑。”


    纵然被他死死钳制,沈卿云依旧面不改色:“你大可以与我赌一把,若我未能按时离开唐府,他们会不会立刻以谋逆之罪踏平这里。”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对峙中发散。


    到底,唐九霄不敢拿全族性命作赌。


    钳制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带着不甘的颤抖。


    似乎被这些话语抽走了所有气力,他踉跄后退两步,目光却仍死死锁在她身上。


    长长的死寂终将到头。唐九霄开口的嗓音颤抖,是莫大的茫然与不解:“阿云,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这情绪收放得当真恰到好处。


    可惜沈卿云早已心硬如铁。


    “我早说过,好聚好散方能全了彼此颜面,是你执意强求。”


    她吐了口气,语调里最后一丝温和随之散去:“想活命,便回你的蜀州,此生不许踏入盛京城半步。”


    “若仍执迷不悟,你我之间,只剩下一条路。”


    她抬眸,毫无温度的眼神直直对上他不敢置信的脸:“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