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送官府”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再次劈在赵四媳妇头上。


    她可以不服村规处罚，可以抱怨干活抵债，但对于官府、王法，她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


    那意味着枷锁、牢狱，甚至可能是……杀头！


    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惨白和惊恐，嘴唇哆嗦着，彻底哑了声。


    林禾不再看她，转身对张林等人道。


    “张大哥，麻烦你和大景，还有几位乡亲，帮忙做个见证。


    赵四家的蕨菜，现在清点，交由村里公中处置。


    从明日起，她的工役安排和工钱折算，也劳烦你们几位轮流监督记录。


    若她敢违抗或偷奸耍滑，即刻报我，加重处罚！”


    “林娘子放心，我们一定盯紧，账目记清！”


    张林等人立刻应声。


    这种用实际劳动抵偿过错的方式，他们也觉得公道。


    林禾最后看了失魂落魄的赵四媳妇一眼，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


    “你好自为之，赵四的命，现在有一半，握在胡大夫手里，也有一半，握在老天爷手里。


    望你……还能留有一丝人性，为你自己，也为你可能还活着的丈夫，积点阴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这个房子。


    赵四媳妇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林禾远去，看着张林等人开始清点并拿走那袋惹祸的蕨菜，浑身冰凉。


    交还蕨菜，她心疼。


    干活抵债，她憋屈。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到害怕，不是怕林禾，而是怕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要她命的律法。


    至于对赵四的愧疚？


    或许有那么一丝，但更多的，还是对自己可能面临的下场的恐惧。


    张林几人将那袋沉甸甸，还带着夜露湿气的鲜蕨菜送到了林禾家院子里。


    蕨菜嫩生生的，卷头紧实，颜色紫褐中透着油绿，确实比晒干后黑乎乎的样子招人喜欢得多。


    王三娘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这么多鲜蕨菜，也凑过来看。


    她拿起一把，仔细端详着那水灵的嫩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正在查看蕨菜的林禾说。


    “娘，我前两日下山，碰见隔壁村来卖菜的刘大娘闲聊，她说起这新鲜蕨菜。


    有点闲钱又讲究吃个时鲜的人家，反倒更乐意买这新鲜的。


    焯水凉拌，或者炒个腊肉，又嫩又爽口，是春天独一份的野趣。


    那干蕨菜，瞧着黑黢黢的，好多人不知道咋吃，或者嫌泡发麻烦，买的人就少多了。”


    她顿了顿，看着地上这一大袋品相相当不错的鲜蕨菜，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这些蕨菜，又新鲜又嫩，扔了或者全晒干可惜了。


    要不……咱们也试试卖新鲜的？


    我瞧着，比刘大娘那天挑去卖的品相还好呢！”


    林禾闻言，若有所思。


    她之前想着晒干易于保存，却忽略了大家对“时鲜”的需求。


    王三娘的话提醒了她，这些摘来的蕨菜，与其费工费力晒成未必好卖的干菜。


    不如趁着新鲜，赶紧变现，还能给村里公中添点进项。


    “你说得有理。”


    林禾点点头，当机立断。


    新鲜蕨菜放不住，得尽快出手。


    若是卖得好，往后安民村的山货，说不定也能多一条新鲜售卖的路子。


    林禾转头对王三娘道。


    “三娘，你手脚利索，带着几个媳妇，现在就把这些蕨菜择一择，老根硬梗去掉，按粗细品相大致分分，捆成大小合适的小把，看着更规整。


    再用干净的湿布盖着，别让日头晒蔫了。”


    王三娘立刻应下，招呼了几个相熟的妇人一起动手。


    妇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麻利地择菜捆扎，一边议论。


    “这蕨菜是真嫩，镇上肯定好卖！”


    “是啊，新鲜水灵，比干巴巴的招人爱。”


    “要是真能卖上价，往后咱们自家吃不完的，是不是也能这么拿去卖？”


    “那得看林娘子怎么安排，不过要是公中能统一收去卖，咱们省心还能得钱，倒是好事。”


    次日天未亮，她便和王三娘一起，将择好捆扎整齐的几大捆鲜蕨菜装上板车，又带了些干粮和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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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沈大山赶车，朝着县城方向出发。


    她们在集市找了个角落支起摊子，将水灵灵的蕨菜摆开。


    王三娘学着在镇上的样子，热情地吆喝起来。


    “卖新鲜山蕨菜喽！春天里的野味，焯水凉拌，炒肉炖汤都鲜得很！”


    然而，县城人的反应却让她们大失所望。


    路过的人倒是不少，大多只是好奇地瞥一眼那紫褐色、带着绒毛的陌生野菜，便摇摇头走开，连问价的都寥寥无几。


    “这啥东西？瞧着****的，能吃吗？”


    “蕨菜？没听说过，怕是喂猪的吧？”


    “野菜啊，一股土腥味，哪有园子里种的菜好吃。”


    偶尔有人停下询问，一听是没吃过的“野草”，也立刻没了兴趣。


    整整一上午，只零散卖出去两三把，价钱还压得很低。


    王三娘嗓子都喊哑了，脸上最初的笑意也变成了焦急和沮丧。


    “娘，这县城里的人，咋都不认这好东西呢？”


    王三娘擦着汗，有些气馁。


    林禾倒是面色平静，她仔细观察着过往行人的神情和集市上其他畅销的菜蔬，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县城人生活相对富足，更习惯购买常见的品相规整的园圃蔬。


    对于来自山野，其貌不扬且需要特别处理的蕨菜，天然带着陌生感和疑虑。


    光靠嘴说，很难让人信服。


    “算了，若是卖不出去，回去也能做成蕨菜干。”


    日头渐高，到了晌午。


    她和王三娘守着摊子，就着凉水啃了两带来的馒头，没滋没味。


    早知道出门的时候把昨晚剩下的凉拌蕨菜带过来了。


    林禾心里正念着，就见大妞和二妞提着个小竹篮过来送饭。


    “奶奶！娘！吃饭啦！”


    二妞欢快地叫道。


    竹篮里是几张烙饼，还有一碗用昨日焯水后剩下的鲜蕨菜做的。


    蕨菜切成段，用盐、辣椒、一点点酱醋、蒜末和自家榨的木姜子油拌了。


    碧绿中带着油光，蒜香混合着木姜子特殊的清香飘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