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行香子(三)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直到浑身被温水浸透,裴兰瑛才些许回神,她竭力让自己不去想刑场上的模样,只是白日尚且能被旁的事分心,可到夜里,周遭寂静,她还是不自觉回忆起书生惨死的模样。


    他们死得太过凄惨,死前的悲言,以及那戛然而止的声音排山倒海地涌进她心里,她掐住虎口,用力喘着气,良久才好上许多。


    裴兰瑛正要吹灭床榻边的灯,外室门却被缓缓推开。


    “春棠,你今夜陪我睡吧。”


    门被掩上,院内细微风声便被隔绝在外。听见轻缓脚步声,她才安心。


    “见了行刑,你今夜不能睡。”


    她立时转身,见霍凌秋缓缓朝她走来,柔和烛光一点一点落在他身上。


    他定是方才洗漱过,此时穿着玄色长衫,腰间松垮,发也只是被简单地扎起。


    裴兰瑛往后退了几步,伸手拢好寝衣,又随意拿起放置一旁的外衣,慌乱地捂在胸口,“你出去!”


    霍凌秋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仍挪步向前,“今日观刑,你难道就不害怕吗?”


    “裴兰瑛,我真是低估了你的胆量,裴拂之若是知道,定要揪着你的耳朵将你痛骂一顿。”


    她躲开他目光,支支吾吾:“我害不害怕与你何干?”


    “那看来是怕了。”他笑了笑,拿起火折子又点燃几根香烛,内室顿时明亮许多。


    “既然害怕,又何必灭灯?”


    裴兰瑛扭头不理他,往床榻里缩,她侧身背对着,拉起被子将自己蒙在里面。


    他看着床榻上那一圈凸起,猜到薄被之下究竟是何样的姿势,她定是将自己缩成一团,闭着眼睛企图不听他任何话。


    “你若不想往后每夜噩梦缠身,今夜就乖乖睁眼至天明。”


    纠结一番,她才不情不愿地露出头来。她撇开脸上散发,盘腿坐在榻上。只是她还是有所防备,双手死死抓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对着他。


    霍凌秋忍不住笑,对她的举动并不意外,毕竟在她眼里,他就是十足的坏人,随时都有风险。


    裴兰瑛心里发怵,手不自觉抓得更紧。


    “好了,我今夜不睡,你走吧。”


    他丝毫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甚至上前坐在她床榻边,“你方才不是要人陪着你?”


    裴兰瑛瞪大眼,身子又往里挪了挪,“我要的是春棠,不是你。”


    若一开始便知推门进来的人是他,她定会在他未抬脚踏入时就将门关紧,让他走得越远越好。


    他还坐在一边,“你今日为何要去刑场?”


    裴兰瑛怔住,“你不是让我不要去想吗?”


    “今夜你大可将心里的话说尽了,让自己好受些,但过了今夜,就永远不要再提他们,更不要去想。裴兰瑛,将那些话说给我听吧。”


    她望着他眼中映出的昏黄烛光,原本空落落的心奇迹般踏实起来。


    她垂眸想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今日见到他们一身破败,痛斥不义,死前毫无恐惧,就想起端午那日你同我说的话。那时我不信,可见了他们,我才知道你说的没有错。”


    “我知道去刑场会见他们血洒刑台,我也害怕看到他们死。过去十八年爹爹和哥哥都爱护我,从不同我讲这些生死之事,但我不想再和从前一样傻傻地以为这人世如桃源,想亲眼见见恶与灰暗。”


    见不到恶,甚至连上一世自己究竟因何而死都不清楚,比起含怨而死,她更怕不明不白地死去。


    霍凌秋诧异,“我以为你会厌恶这些。”


    直到今夜他才知道,那些为世人所厌弃更想远离的恶,竟是她想要见的。她成长至此,血肉都是干净的,只是光由善与暖滋养的血肉,往往不堪一击,她不愿脆弱,更不愿长久地活在亲人庇护下。


    他不明白裴兰瑛究竟是经历了什么,会生发出不避恶的想法。


    “其实比起厌恶,我更害怕。”


    不待霍凌秋问,她就开口:“因为我分不清何为善,何为恶。”


    “今日在刑场,那些决然赴死的书生固然是善,而张问安似乎背叛了他们,在旁人眼里便是恶,人人都痛骂他十恶不赦。我也有些害怕他,但我骂不出口。”


    高台之上的张问安一身尊贵官袍,模样威肃,面对曾经的同门仍是冷漠。而他决绝宣布处死这些罪人时,裴兰瑛觉得他和旁人口中的他如出一辙。


    “今日入宫,张问安受了廷杖。”


    裴兰瑛愣了愣,“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拂之晚些时候来了府上。陛下赐刑,他最后是被宫人送回去的。”


    “哥哥他……”


    “你放心,我没将你去观刑的事告诉他,他恐怕也不会猜到你有胆子去刑场。”


    裴兰瑛将下巴搭在膝盖上,身上仍盖着被子,神情却比先前轻松不少。


    她轻声嘟囔,“刑罚也可以赐吗?”


    身受棍杖,竟也算是一种恩赐,裴兰瑛实在难将这两字联系在一起。


    思索许久,她仰头望见烛火摇曳,心里开解许多,说起话来也不再有防备,“霍凌秋,张问安是好人吗?”


    她终于将心中纠结的事说出口,即便没有回答,自己也好受许多。


    霍凌秋沉默一会儿,“这世上没有纯净的善,也没有纯粹的恶,他是不是好人一点儿也不重要。”


    “那你呢?”


    他喉咙顿时像被堵住似的,难受了好一阵。


    半晌,他转头与她目光相接,笑了笑,“你不是总说我是坏人?”


    裴兰瑛哑然,有些心虚地错开他的双眸,又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今夜,你也不算坏人。”


    霍凌秋眉目舒展,眼里浮现一抹如同烛光的晶莹。


    “为什么?”


    “因为你愿意听我说心里的话,愿意在今夜陪着我,让我的心开怀了许多。”


    “可你方才还要赶我走。”


    裴兰瑛扯下挡住口鼻的被子,将他看了许久。他可真是小心眼,还念着将才的事,一直揪着不放。她又悻悻地缩回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柔软的被中。


    霍凌秋扭头看见身侧将自己包成小丘似的人,笑得很轻。即使她还将自己包裹,似是戒备,但过去立在两人之间的芥蒂此时淡去几分。


    她眼前朦胧,只有缝隙处一点儿昏黄光亮。此刻想起刑场之事,心间虽仍是惋惜,可恐惧消了许多。而与她一臂之隔的人,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原来他有时也没有那么坏。


    被中渐渐闷热,她正要掀被透气,头顶上倏尔落下很轻很轻的力,即便隔着被子,她还是能将这轻微的触感收进心里。


    “裴兰瑛,无论在哪儿,无论何时,只要你肯同我说,我都愿意听。”


    相似的话她也和他说过,可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只能示以沉默。


    隔了好一阵,裴兰瑛才将头探出被子,她闷了许久,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霍凌秋正坐在榻边,背脊放松地微微弯曲。他睁着眼,却一言不发,像是在想别的事。


    “你说,这些书生会白死吗?”


    她忽地落出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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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不久,细微雨点打在瓦上,散如珍珠,她的心在噼啪雨声安抚下变得安宁。


    正如霍凌秋所说,今夜,她能将心里的话都吐露痛快,而过了今夜就该彻底忘记。


    “不会。”


    这话,却少了从前的底气。


    裴兰瑛没能听出他话里的疑虑,只是听他否定时,便暗自将这话当成事实。她不知自己对他是从何而来的信任,或是今夜短暂的依赖,又或是对他们并非枉死的祈盼。


    窗外雨下得轻缓,屋内烛光朦胧得让她心底发软。她将脸颊靠在膝上,几缕乌发顺着脸颊散落,她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显然有些疲惫。


    “你今夜陪着我,也和我一样整夜不睡吗?”


    她却替他答了:“也对,你从军十年,精力旺盛,定能彻夜不睡。”


    霍凌秋垂首笑了笑,她说的确实没错。边疆行军,常是风餐露宿,甚至有时整月都不能睡上一个完整的觉。只是十年过去,他也慢慢习惯这样的日子,不觉得有多苦。


    “你的伤好些了吗?”


    这些天,她勉为其难地继续为他上药,伤口愈合了很多,但伤在他身,伤势如何也只有他一人清楚。


    霍凌秋点了点头,“不碍事了。”


    若不是今日抱她,他也不能对伤势有个具体了解。


    “裴兰瑛,那人说的话可是真的?”


    他突然发问,裴兰瑛顿住,思索一番才明白他话里的人究竟是谁。今日被事分心,她差点没能想起魏希远来。


    她耸了耸肩,薄被挡在她眼下。


    “也不全是。”


    当话说出口,她才能察觉自己到底有多心虚。


    “见爹爹、哥哥,还有去宋府见玉音姐姐时,很开心。”


    说到后面,她越没底气,连声音都小上许多。


    霍凌秋屈指,抿了抿唇。他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更不是全然听不懂女儿言的木讷武夫。他本该知晓的,却还怀着妄念,依旧不死心地去问她。只有当得出心里已有的答案时才肯罢休,乖乖受着,他不由得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


    想到来日方长,他又好受许多。


    “你善琴?”


    他想起受罚当夜,裴兰瑛拉他手时呢喃的梦话。而在宋府,他也确实听过裴兰瑛抚琴。一根根长弦在她指尖滑动,如珠似玉的琴音穿过窗扇落在他耳畔,他不曾见她抚琴的模样,但在脑海早已反复想象好几遍。


    “嗯。”


    她答得很轻。


    “那你……能否为我弹一曲。”


    话落,他的心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渴望。


    他等待半晌,耳畔只有滴答雨声,心也随着雨渐渐沉落。


    等他失望转头,却见裴兰瑛合上双眸,睡得格外安稳。


    烛光渐暗,已是深夜。


    霍凌秋无声发笑,却怪不起来她。他上前稍稍使力,盖在她身上的被子便被抽开。


    “兰瑛。”


    他唤得轻微,没有要将她叫醒的想法。他是怀着私心,只是想要在这安宁温暖的夜里轻唤她的名字。


    霍凌秋起身将灯烛吹灭,借着单薄月光行至榻前。随即跪在软榻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又屏息凝神将她放在床榻里侧。


    她想必是累着了,睡得比他记忆里安分。


    “兰瑛……”


    她的名字可真好听。


    一夜未眠,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他依了裴兰瑛要人陪睡的意,躺在她身侧,守着她,愿她彻夜好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