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广阔，抬目便可望见远处青山。虽已是正午，山上雾气散了许多，但绿冠相接，还是透露出丝丝凉意。


    裴兰瑛倒不急着回去，光是看景就能打发时间。


    “边疆的山与京城的山一样吗？”


    她倏尔问起，又抬手指向远处青山。


    霍凌秋摇头，脑海想起边疆的模样，“那儿是高山险岭，流水激荡。比起边疆，京城的要柔和许多。”


    而相比京城，边疆险岭更为恐怖。


    裴兰瑛正要开口，不远城门处扬起哒哒马蹄声，更有地动山摇之势。她转头望去，十余匹骏马狠狠地溅起泥点子，而驾马之人身着玄色窄袖衣袍，腰间似乎别着剑。


    她一眼便认出为首之人是周涯。


    他也似乎认出她来，眼神朝她撇去，他一手抓住缰绳，又缓缓将一只手抬了起来。


    不多时，他身后数位晦灵司侍卫纷纷拉起缰绳，跟随其后缓缓前行。只是一会儿，他们又略过周涯驾马前行。


    “周涯。”


    裴兰瑛朝他招手。


    在她面前，他总会很快卸下为晦灵司使时的威肃，亲切地看她，不似方才驾马时不可近的模样。


    周涯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利落地卸下腰间佩剑，缓缓走到两人跟前。


    “兰瑛，你怎会在城门外？”


    “今日舅舅离京，我们在此送他一程。”


    “舅舅……”他拧眉稍想片刻，恍然想起，“原来是许知州。”


    许平山在京的这些日子，周涯倒是见过他一两次，不过两人不甚相熟，也没说上几句话。


    “这么快就离京？”


    “江州与京城相隔甚远，紧赶慢赶也要半月，他急着回去。更何况，马车哪有你驾马跑得快。”


    裴兰瑛弯眼笑笑，目光停留在他身后的乌色骏马上。她虽不识马，可此马骨如梁柱，筋如弓弦，鬃毛浓密，定为能日行千里的良驹。


    “你出城门又是为何？”


    周涯怔住，视线扫过霍凌秋一瞬，又匆匆看向裴兰瑛的眼睛。


    “今日奉命前往丹州，还没来得及同义父说，若是问起，你便替我转告。”


    裴兰瑛诧异，“何事要离京去那么远的地方？”


    丹州位于大梁西南，比江州还要远，此地层峦叠嶂，江河湍急，行路不易，来回便要动辄上月。


    周涯沉默一阵，裴兰瑛察觉他不好多说，见状岔开，“那你何时回京？”


    即便为家人，可晦灵司的事她还有父亲哥哥都不好过问。私下里，裴义庆也常叮嘱裴今尘万莫借着一层家人情分向周涯打听晦灵司公务，免得让他为难。上次在岳安书院外拦他公务，让他被责罚，裴义庆生气，她也愧疚。


    不能问他要做什么，问他何时回京总该是可以的。


    他摇头，“若是快点一月有余，若是慢些怕是要到秋天。”


    “秋天啊……”裴兰瑛轻声嘟囔，此行公务怕是不易，他亲自前往，又带着十余位侍卫，她心里不自觉有些担忧。


    “那你多加小心，爹爹和哥哥若是问，我便告诉他们。”


    “好，保重。”


    他没再多说，走到马儿旁，飞身上马，将佩剑挂在腰间，驾马扬长而去。


    只是一会儿，马蹄声微，他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


    他身处晦灵司，能施才略，年纪轻轻便能担司使一职，往后定是前途无限。裴兰瑛忽然很庆幸，庆幸自己没有冲动，哪怕自己所行非愿，也不该毁了他的人生。


    “丹州，真远啊。”


    而身旁之人后日要去的，比丹州更远，比丹州更难。裴兰瑛意识到自己好似从未了解霍凌秋，除了他为将之前的事，她皆是从旁人口中听说，只是穿过千里的言语，总没有相顾来得真切。


    她不知这十年他是如何在军营与疆场度过的，不知塞外寒风中他该如何消磨时光，甚至就连他要去的地方，她也仅知了了。


    可是对于他，她无心去问了。即使相隔咫尺，裴兰瑛总能察觉两人其实离得很远，比起最初时的恨，她渐渐学会压抑自己，可这绝非长久之计，因而于她，便是宁愿身体相隔千里，无有音信，也要好过做不成夫妻，却不似仇人。


    自上次在裴今尘跟前挑明，裴兰瑛就一直在等，等跨过冬日寒雪，她与他之间再无纠葛。和离也好，休妻也罢，只要不和上一世一样惨死毒酒，她都能认。


    她不由得扭头看霍凌秋，单薄的日光落在他轮廓上，虽是暖阳，可在他身上却一并染上不属夏日的寒意。


    他定是被边疆夜晚与冬日的朔气浸透了，浑身那股不苟言笑的气质与京中男子完全不同，他甩不掉塞外寒凉，同时也再染不上京城温热。


    上一世较为清晰的记忆里，他似乎一直是这个样子。


    裴兰瑛说不上究竟哪个好，只是她早已习惯近人的温热，便对边疆染血的寒从心抵触。


    霍凌秋忍受许久她不明意的目光，喉结滚动几下，终是开口：“你为何要一直看我？”


    裴兰瑛并不惶然，“你去过的地方定比我多，丹州你可曾去过？”


    自从回京，见了许多深藏记忆的人与事，霍凌秋总会陷入如潮涌动的回忆中，所以当裴兰瑛问起，他再一次回想。


    “五年前，我去过。”


    “五年前……和我一般大。”


    可她实在难以根据此刻的他想象十八岁的霍凌秋。


    宋玉音总说她幼稚，她也觉得此时的自己为人处世皆不算成熟。而那时的他已在行伍五年，是在鬼门关走过数遭连阎罗都心烦的人。


    肉身与精神的剥肤修炼让他脱去往日的少年意气，让他得以成长至此。但五年太长，或许那个年纪的他还存着几分幼稚的冲动，又过五年才彻底消散。


    裴今尘与霍凌秋年纪相近，裴兰瑛还记着些裴今尘那时的模样。他总是固执地冲动，甚至是莽撞，为此免不了裴义庆责罚。可两人所历太过不同，她还是不能单凭裴今尘去想他的模样。


    忽然提起年岁，霍凌秋也有点恍惚。


    裴兰瑛不再纠结，“丹州是什么样子？”


    他想想，“山高水长，多雨潮湿，丹州人喜辣，便以辣祛湿。”


    裴兰瑛并不喜辣食，可对辣刺痛舌尖的感受十分清楚，“你可尝过丹州的辣？”


    他摇了摇头，“过去在军营的一个故人就是丹州人，丹州的许多事还是他告诉我的。”


    裴兰瑛沉默，他的过往，他的故人，这一个个就像是被雾蒙起，皆不明晰。可她惶恐再近一步，免得迷失其中，再难回还。她没接下去问了，折身往马车走去。


    “太久了，回去吧。”


    车厢并不宽阔，两人同坐软垫，身体却隔着点距离。


    裴兰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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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名心不在焉，呆呆地往车窗外望。


    京城如常，好似昨日那场血腥不曾发生过。


    “这次回营，真的不会动兵吗？”


    霍凌秋迟疑片刻，“不会。”


    他倒是想要动兵，但时机尚未成熟，他还不能莽撞行动。至于朝堂那边的想法，他也不曾去探，没有许可总比被人全盘否决要好。


    “后日回营，可用备马车？”


    “不必了，我自己驾马回营，能省不少时日。”


    他没有乘马车回营的习惯，多是白日赶路，夜里随意寻间客栈住下，翌日一早便将马从马厩里拉出。


    裴兰瑛闻言，点了点头，她忽然神色清明，拉下窗帷。


    “霍凌秋，我想好了。”


    她猛地变幻，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在战场上他总能迅速避开刀剑，可在她面前，自己竟成了个迟钝的人。


    “什么？”


    “等你回京，就教我驾马吧，我想像你和周涯一样，能驾马而行。”


    霍凌秋神色一滞，随即笑了笑，“好。”


    只是他还有疑虑，“可我此次回营还不知何时能回京，若晚，恐怕要到冬天。”


    他没有把握，过去每次离京他就没考虑过回京的事，甚至不回京都相当平常，可如今家中有她，他再做不到了无牵挂地走。


    裴兰瑛笑得很淡，“一个冬日……足够了。”


    这是她对他的唯一所求，其余的，她不去想。


    这一夜，裴兰瑛少有地清醒，昨日本该彻夜不眠，可她还是撑不住睡去。今日平常，她竟毫无困意，睁着眼睛望着清透的月光搅进灰蒙蒙的夜里。


    她不知是何时睡去的，醒来时尚是清晨，洗漱换衣后便推门出去，清凉的风打在皮肉上格外舒服。


    霍凌秋早已醒来，他总是少眠，睡得又浅，每次裴兰瑛醒，他都起床许久。


    桌上已摆好早食。


    “他在哪儿？”


    “将军正在墨斋。”


    裴兰瑛刚要坐下，猝不及防撞见侍女纠结的神色，她蹙眉，“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夫人，今日一早府上来了个女人，将军和她正在墨斋谈话，方才又吩咐人备了一辆马车。”


    她直身，“那人你可认识？”


    侍女垂首不言。


    她犹豫一会儿，“带我去找他。”


    墨斋门此时正闭着，裴兰瑛站在门外，侍女抬手叩了叩门，“将军，夫人来了。”


    不多时，门便被打开。看见裴兰瑛在外，霍凌秋显然是愣了一下，动作僵硬地把门敞开。


    裴兰瑛看见他身后的人，她生一张鹅蛋脸，神色柔和，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面色显然疲惫，眼底还带着淡淡的乌青。


    霍凌秋转身，“一早便来，你定还饿着。”


    他回头吩咐侍女：“带她去吃早食。”


    女子走到裴兰瑛跟前，嘴角带浅笑地朝她垂首。


    她的面容太过陌生，裴兰瑛不曾见过她，而她也不记得上一世霍凌秋身边有这样一个人。


    霍凌秋侧身，裴兰瑛顺势走进。


    她没迂回，“那人是谁？”


    他抿唇不言，良久才开口：“我的一个……故人。”


    “可——”


    裴兰瑛的话被他打断。


    “裴兰瑛，其余的，还是不要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