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章台月(四)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京郊牢狱内,混着污浊的气息。终日难能见光,似从阴曹地府而来的寒一寸一寸逼近皮肉。
张问安不是没有下过狱,初入官场时心直口快,得罪了不少人。十年前边地暂居,起兴写诗,不想遭人诬陷,被指暗讽圣上之世,因而触怒靖元帝。
他记得很清楚,靖元五年的一整个冬天,自己都是在牢狱度过的,后来还是老师求情,靖元帝息怒,他才得以归家。
往后十年无甚建树,不受提拔,只能在京混个散官。
今时再回,却是审官。
张问安拢好外袍,小臂上还搭着一件兔绒毯,“那女子何在?”
狱卒弯腰垂首,“刑狱污浊,大人还是去堂上坐下,何必亲自来?吩咐一声,小人定速速将人犯带到大人面前。”
张问安不理睬,目光望向面前无底洞似的刑狱,“带我过去。”
邓姝被关在牢狱最里,他往前一步,脸边的温度再寒一分。
最后,脸颊燎过一层火光。
张问安站在外面,隔着木栏望见缩在一角的女子,她乌发凌乱,气息也微弱如将死之人。
“你知不知道,因你敲登闻鼓,这朝堂,乃至整个京城出了多大的乱子?”
她笑得轻微,肩头细细抖动起来。
“如此,才好,不是吗?”
“我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张问安轻笑,“你还真是不怕死。”
他取下兔绒毯,穿过木栏将它放在茅草上。
“有人托我将此物给你。”
邓姝立时凝神,只瞥一眼又转回目光,又酸又痛的气息涌入咽喉,摧得她心如刀绞。
她不愿在张问安面前显露一丝一毫的脆弱,更害怕殃及旁人,便竭力稳住心神,指甲将胳膊扣得生痛。
“你在京中有相熟之人?”
邓姝苦笑,语气异常舒缓,“我本就无亲无友,两个亲近的,一个身死边地,一个斩首于城门,哪有人还念我?只怕是看我可怜吧。”
张问安无心深问,耳边响起女子平静的声音。
“大人,要如何审我?”
方才想起旁的事,她这一提,张问安才回归正题。
“我今日来,不是为审你。”
他屈着指骨,或是因冷,动作也变得缓慢艰难。
“敲登闻鼓,立于公堂,受皮肉刑,将自己置于无间地狱,却只是为了那样一个人。”
邓姝语气终于有了起伏,“大人当然觉得不值,可我非大人,大人亦非我,旁人不在意的清白,我在意,即便过去五年,我还是要计较。”
“他生时征战,为大梁居苦寒边疆,却要因一败战穷途末路,承他人罪业。”
她咬着牙关,“我只想问,凭什么?”
这一句,如刺贯入张问安心里。
他缓缓蹲下身,扶着冰冷的木栏,与她平视。
“怨恨有因,你状告公堂,口口声声说有冤。”
“那你……究竟要告谁?”
—
一场秋雨一场寒。
朱墙上覆着一层雨,琉璃瓦被敲得脆响。
待向靖元帝述完邓姝一事,薛令夫才匆匆忙忙从大殿出来,顶着额角细汗接过太监送上的伞,便一路向永华门那边走去。
方才紧绷,此刻承接寒凉的雨,倒也不觉得冷。
“薛侍郎。”
行走须臾,不远处陡然有人唤他。
薛令夫几乎一颤,凝着眼往檐下望过去。
那人穿着赤色官袍,银灰长胡被风吹动,纵是相隔数尺,不立于面前,却依旧透过雨雾传来几许沉稳。
薛令夫忽地放缓脚步,踩着石阶走到檐下。
“袁大人怎不走?”
雨虽阻人,可从此到永华门不过一刻,算不上远。
袁齐拂须,抬了抬下巴。
“等雨停。”
薛令夫垂首笑笑,“大人雅兴。”
袁齐几乎同时笑出声。
“那女子之事如何了?”
“还是让人心烦。”
纠结片刻,薛令夫又开口:“昨日那女人忽地说要告曹明,方才在陛下跟前,我想了许久还是没将这事说出来。”
自从上次因对徐诲施凌迟之刑而被靖元帝责罚,薛令夫不得不谨慎,做起事来也比过往考虑更多。
袁齐道:“不过是奉命办事,有何不敢?如今刑部与御史台共审,就算是日后担责,也不只是你一人,更何况陛下也不该问责于你。”
薛令夫忽然好受许多。
“她既说要告曹明,你如实办就是,错不了。”
他倏尔轻笑,“你难不成还怕她那一个女子?”
薛令夫羞愧。
袁齐将手拢进袖口,目光转向雨幕,“一入秋,天就冷得快,这也将入冬到年关了,你我都不是年轻之人,合该一身无碍过年关。别把事压着,这人心里事一旦多,就烦啊。”
—
裴兰瑛几乎在窗前坐了一整个白日,直到天色昏沉,才看见裴今尘穿着青绿长袍走在瓦檐下。
他早上走得急,忘披件衣裳,天一黑便更冷。从翰林院回府,不乘马车,寒风灌袖,他脸被冻得有些发青。
“哥哥!”
裴兰瑛招手,刚跑几步又折返,匆匆拿过桌上的信后飘飘然似地到裴今尘跟前。
裴今尘忽地心里发暖,年少时从书院回家,裴兰瑛也总如此一路小跑迎接他,嘴里又不停地唤着“哥哥”。
他突然不觉得这天有多冷了。
“这几日下雨,你慢些,免得滑倒喊疼。”
裴兰瑛跺跺脚,“宫中可是有什么事?哥哥今日怎回得如此晚,我都等了你好久。”
“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我今日走回家,便耽搁了些。”
裴今尘后知后觉,终于察觉她话里的端倪,“你等我做什么?”
裴兰瑛将信递上去,“霍凌秋给你的信。”
裴今尘正要拆信,见裴兰瑛一直在旁候着,便将信藏到袖子里。
“他都写了什么,你看看。”
她又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
“外面冷,我回书房看。”
裴今尘实在低估了裴兰瑛的好奇,他一路回书房,她便一路跟到书房。
裴今尘觉得有些好笑,又气着潦草将信看完。
“信上写了什么?”
“私事,不予告知。”
裴兰瑛知道裴今尘是在呛自己,暗暗后悔早该不做君子将信偷偷看了。
“你若真想知道他近况,就写信给他。”
裴兰瑛背过身,“他都不给我写,我才不给他写呢!”
见她气得脸涨红,裴今尘才知将将是自己自作多情了。她等的根本不是他,而是这封信。
“这信上写的都是些杂事,霍世卿说他在雁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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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待了很多日子,说快春节会回京。”
他刻意抬高腔调。
“他还问我……你好不好?”
裴兰瑛愣住。
“别的事,他没有提吗?”
邓姝敲登闻鼓要为冯四安鸣冤的事定早传入霍凌秋耳中,可他没有丝毫过问。
这段日子,裴兰瑛听过不少关于邓姝的事。
虚虚实实,她分不清楚。
纵然带着上一世的记忆,知道邓姝最后身死,裴兰瑛却也乞求她活时能好过些,更望她心之所守,能向她展露几分希望。
裴今尘茫然,不明白她所问之事究竟是什么。
等裴兰瑛离开,他才好坐下来蘸墨回信。
所道之事唯有两件。
告诉霍凌秋,她安好。
以及邓姝状告曹明,陛下已下令派人押他入京。
—
奉天子之命,所行之人来去匆匆,几乎没有阻隔,不过十五日,便将曹明从永州带到京城。
曹明已年近五十,五年前落马摔断了腿,留下重疾,直到今日他那一条右腿还是瘸的,走起路来更是一跛一跛。
而十五日几近昼夜不停地赶往京城,他苍老憔悴得厉害。
张问安与薛令夫同坐堂上,曹明便站在堂下受审。
张问安:“曹大人多年前是转运使?”
他坦然答道:“正是,只是五年前摔断腿,便卸任,一直待在永州老家。”
即便面对曾经的朝堂重臣,张问安依旧没打算迂回,直道:“那女子状告你五年前瞒报军情,怠误军机,致使冯四安所带军队久无增援,最终战败。”
曹明气得很,“荒唐!我曹某人顶不住这么大的帽子。”
他重拍废了的右腿,“我这右腿就是五年前传报军情时摔断的,此证难道还不够吗?”
薛令夫:“曹大人之心我们都知道,陛下也知晓,万莫动怒。”
他朝一旁小吏吩咐,让曹明坐下。
他坐得稳当,目光直直望向薛令夫,“薛大人,那冯四安叛国一事千真万确,何苦拖累我?”
“五年前战败,他本该回京领罪,可他却拒不认命,意图投靠胡人,将自己亲手送上绝路,此事一点都不假,大梁上下无人不知。他那一具尸骨,只怕早就被边疆饿狼分食了。”
薛令夫正要开口,却被张问安抢先一步。
“可为何冯四安与胡人鏖战迟迟没有增援,当年的军情,曹大人真的传到了吗?”
声音落下,公堂霎时寂静。
曹明面色铁青,半天哑然。
薛令夫道:“冯四安叛国铁证如山,难道光凭那女人一言便可洗清罪孽?”
“张御史可是觉得冯四安清白,错的皆是我万千百姓,错的是陛下?”
张问安僵直身子,万没料到薛令夫要给他扣这么大一顶帽子。
“当然不是,冯四安自然是叛了我大梁,当背负千古骂名。”
曹明终于说话,比方才更激动,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两位大人若是不能证某之清白,曹某跪求准许入宫拜见圣上。”
他拖着那条残躯,重跪在地,“就算是一死,我也绝不与冯四安这等十恶不赦的小人扯上干系!”
薛令夫不敢让靖元帝亲自审理,不愿他闻之震怒,连忙上前扶曹明。
“曹大人跪不得啊。”
“这番肺腑之言,我定带到陛下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