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章台月(五)
作品:《青崖怀雪(重生)》 边疆天寒得厉害,雁南关落下零星几点雪花,飘落在衣袖上,长久不化。
这几月,除去探查胡人的动静,霍凌秋几乎将所有的心思都扑在雁南关城楼修缮一事上。
直至看见城楼坚固,他那一颗心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韩望驾马从军营过来,浑身被冻得发僵,下马时险些跌一跤。
风啸雪扬,他寻好久,才在角楼看见霍凌秋。
“此处风大,何不到楼里避一避?”
韩望几乎能听见寒风冲撞城楼的响声,又怕他听不见,便扬声说话。
霍凌秋抬抬下颌,任风越过脖颈,笑得无邪,“登高才能望远啊。”
只是见韩望鬓发被风吹得乱晃,他还是一同走到角楼里,抖落衣袖上的雪花。
韩望抬手哈气,“今年的雪下得真早,永州都入冬了,算算日子,京城只怕还在秋天。”
“韩叔怕是得有十年未见京城的雪吧。”
在霍凌秋记忆里,韩望便长居永州,即便回京,也只是暂留,更不必说待在京城过春节。
忽地听他提,韩望不自觉恍惚,正想张嘴反驳,却发现他这句话竟是没错,心里暗暗发愧。
“在永州住惯了,只是这一想,却还真有点想念。”
他不再想自己,“今年春节还在军营?”
霍凌秋轻笑,“要回京的。”
韩望忍不住打趣,“你这一娶妻,性子都变了。既要回京,就别赶在春节前几日,早些回去,陪陪你那夫人。”
“你把她一人丢在京城,许久都见不到你,她难道不会怨你?”
他被问得垂首,走时两人闹过别扭,加之裴兰瑛本就对他烦厌,而他远离京城,正全她的意。
他忽然不觉得韩望口中的“怨”有什么不好。
“永州不及京城,她待在京城才好。”
韩望道:“女儿心如水,等见到她,要好好向她赔罪。”
霍凌秋暗自记下。
楼外风刮擦瓦檐,两人待在角楼里,四肢终于回暖。
“曹明被押送进京,此事你也听说了吧?”
“知道,”霍凌秋点头,“他这些年一直待在同仁县里,听人说,陛下派的人是在酒楼找到他的。”
韩望冷笑,“若不是这遭,我都快忘了此人。”
自从五年前摔断腿,曹明便辞去转运使一职,自甘在家乡县里做小官,韩望便再未见过他。
他轻轻叹口气,“都五年了,那个女子也真是傻。”
霍凌秋听得出来,韩望并非贬损她。
“当年他走,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他托我关照,可我那时置气,再没去过丹州。”
韩望愣住,他已经许久没在霍凌秋口中听过冯四安,而那一句绝时托付,他更是从未听说过。
“这是他们的选择,这是是非非,哪有人能说清?”
这世上所有的怨,所有的恨,所有的身不由己,都说不清楚,乃至善与恶,都界限模糊。
可正因如此,真正怀揣那段记忆的人,才无法站在光明之地里,心安理得。
“你我都远居边地,这京中的事还是不要在乎了。”
霍凌秋站到门旁,远处苍茫此刻被风雪填满,虽望而生畏,却带着催人走入的欲念。
“至少曾经,他是一个好将军。”
—
薛令夫到万昌堂时,适逢袁齐受赐而坐,见他也在,来路上那颗隐隐不安的心终得以渐渐宁静。
“陛下。”
他跪拜行礼,受命而起时才抬首望见安坐在紫檀云龙纹宝座上的皇帝。
不远处云纱轻盈,映着一道娉婷身姿,虽不见容,却也知其绝色。
“许久未见薛侍郎了。”
薛令夫垂首,“蒙陛下垂念,臣这些日子常在京郊,今日才入宫,还望陛下恕罪。”
靖元帝笑得轻快,“曹明已带到了吧?”
“前日便到了。”
“朕听说,朕的人到时,他在酒楼里纵情享乐,花天酒地。”
即便靖元帝颇有打趣意味,薛令夫依旧觉察到一股威慑。
他正颜直道:“自不为官,无陛下考课,无有司核之,其性确实放浪无度了些。”
“他可知道朕为何要抓他?”
薛令夫如实答:“陛下派的人都同他说了,只是昨日公堂,对于那女子说他瞒报军情,怠误军机,他拒不认罪。”
“这曹明的一条腿,就是五年前传令时摔断的。”
闻这事,靖元帝不能不为之动容。
“这事都不曾听人说过,五年前……那时朕在做什么?”
关乎这段,他真有些记不清了。
堂内纱后女子忽地掩唇轻笑,“陛下日理万机,忙于家国大事,都糊涂了。那时陛下是在南下,妾说的可对?妾就是那年才见到陛下的。”
靖元帝恍然大悟,“一提你,朕便是记起来了。”
薛令夫愣愣垂首,心里一阵轻松一阵紧绷,不由得转首看眼袁齐。
自他来万昌堂,袁齐便没说过话,坐在椅子上始终一言不发。
他像是有所察觉,不久便开口:“陛下,那女子尚在刑狱,一日不决,大梁便一日不能宁静。”
有他开头,薛令夫应声:“是啊陛下,这京中流言散如飞尘,还是早些决断为好。”
靖元帝对他口中的流言起了兴致,“朕倒想要知道,都有哪些流言。”
薛令夫愣住,飞速在脑中翻覆。
“这……有些人说起话来不知轻重,竟说当年冯四安未能被捉拿,是有人手软将他放走,此等流言实为捏造,于边疆不利。”
此话,既不至于引火上身,让靖元帝动怒,又能向靖元帝施压,促这样一件烫手牵心之事早些决断,免得后患无穷。
靖元帝面色凝重,“他们都说是谁将冯四安放走的?”
薛令夫犹豫不决,袁齐也扭头盯着他。
“有什么话是朕不能听的?”
此言一出,薛令夫再不敢回避,“是霍将军。”
万昌堂忽地寂静。
薛令夫终于找回点自己的声音,“陛下,此话皆为杜撰,不过是街坊小人流言罢了。”
良久,靖元帝才开口:“霍凌秋边地征战,又多立战功。你既知此言不利,岂能纵容流传?”
薛令夫猛地跪下,“还请陛下恕罪,臣出宫,定惩处传谣之人,还霍将军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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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元帝不悦,摆手,“起来吧。”
“至于那女子,定是要惩处的。”
他摊开右手,手心刀疤依旧清晰,而藏在衣袍下的忽有痛意,想起那一日被刺,他仍心有余悸,又隐隐生起怒意。
薛令夫顺着他的话继续说:“冯四安叛国一事毋庸置疑,大梁百姓切齿拊心,恨不得将他焚骨扬灰,而他的妹妹行如反贼,大逆不道。如今又有自称为妻的女子在京掀风浪,意欲颠倒黑白,这一桩桩一件件绝不可容。”
“纵是战败,也断不可行不义举,背信弃义,屈节于胡人。若今日放过,边疆那些忠心为国的将士又该如何?”
他匍匐在地,“陛下,万不可让他们寒心啊。”
靖元帝叹气,“跪什么?朕当然不会放过。”
他稍加思索,“三日后,午门问斩。”
巨石落地,薛令夫双肩颓塌,如释重负。
—
邓姝行刑那日,京城刮起狂乱秋风,吹得人险些站不稳。
刑台下站着穿官袍的臣子,奉命观刑。
广袖携风,猎猎作响。
靖元帝有令,京中官员,不论官职尊卑,皆要在刑台下观刑。
即便是像袁齐这般权高位重之人,也不得不去亲眼见这场血腥。
邓姝被灌过毒,已说不出半句话。
裴兰瑛听人说,这是一场极为顺利的行刑,她说不出临终遗言,自然没有和冯喜一样泣血怒斥的机会,甚至被押解上刑台乃至最后举刀时,她都从未挣扎。
上一世裴兰瑛也听闻,只是那时不曾在意,权当是朝廷处决人犯,无轻无重,旁人一句话便能带过。
但现在她发觉,这段轻薄的记忆,竟是如此沉重。
这世如常。
而那个女子,再也回不来了。
裴今尘从刑场回来时,裴兰瑛坐在院中石凳上,手被吹得发僵。
他心倏地一落,忙跑上前,怨她:“今日风大,天又冷,你坐在这儿做什么?快回屋去,再吹下去就要风寒了。”
裴兰瑛鼻子一酸,或是突然被人关心,在他面前毫无征兆地拧眉,泪流满面。
“你……这是怎么了?”
裴今尘手足无措,又怕她冷,胡乱屈臂将她揽了过来。
裴兰瑛哭得更厉害,流下的泪都落在裴今尘官服上,将他胸口染湿一块。
“我……给她送过……兔绒毯,不知道她最后的日子……冷不冷。”
这一句说得太过艰难。
裴今尘心口发痛,不甚明白她口中的话,心里又腾起莫大的恐慌。
“什么兔绒毯,你给谁送过兔绒毯?”
裴兰瑛却不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痛哭,仿佛要将所有的泪都流尽,将所有的痛都吐露出来。
“明明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做不了。”
岳安书院四十余位书生如此,邓姝亦是。
她总是傻傻地以为光凭自己就能改变所有的血与泪,以为知道他们会为何而死就可以阻止他们。
无法改变,又无比痛苦。
她曾觉得自己是逆流而上的鱼,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一切都是由不得她的。
身处水中,便永世随风浪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