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替

作品:《误卿是仲谋

    晌午,董奉早早出门上门问诊,步一乔留在医馆,打算收拾完毕,便出门去寻甘宁和苏飞。


    正将晾晒好的草药分装入屉,木门忽被叩响,节奏三短一长,颇有某人特色。


    拉开门,两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甘宁仍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抱臂倚在门框;苏飞站在稍后处,青衫落拓,眼神却比从前锐利许多。


    八年不见,并无太大差别。


    “不请我们进去?”甘宁挑眉,“步大夫?”


    步一乔侧身让开,唇边漾起真心的笑意。


    “正打算去去寻你们呢。没想到,自己送上门了。”


    “哪敢劳您大驾。”


    甘宁大步踏进,目光扫过满室药柜。


    “混得不错啊,董神医的‘夫人’。不当东吴之主的步夫人了?”


    “多年不见,懒得跟你吵。”


    “哼。”


    “哼!”


    苏飞轻咳一声,随手掩上门。


    三人围坐在后院石桌旁,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只是隔了几日未见的旧友。


    “说吧,”甘宁单刀直入,“当年出的事,真如那个禾夫人所言?”


    步一乔怔愣:“禾夫人?哪位禾夫人?”


    苏飞解释:“朱然妾室。说在另一位禾夫人的灵堂见过。”


    “她记得我?!难怪她和禾清夫人长得相似,原来也是……”


    扎堆穿越,还是头一回见。


    “你还想回孙权那儿。”甘宁盯着她,不是疑问。


    “是。我必须回到他身边。彻底离开的六年,我应该避开了死亡,不会再有事,可以开始一场新的‘替代’。”


    苏飞稍稍歪头道:“你要二次替代,顶替步练师成为历史上的步夫人?”


    步一乔颔首道:“但我不想伤害她。所以,我需要一个法子,让她主动离开,永远离开,且心甘情愿。”


    甘宁嗤笑:“让她心甘情愿放弃未来的吴国皇后之位?你当自己是编剧,说改就改啊?”


    “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助。”


    苏飞沉吟片刻:“步氏一族近年式微,全指望步练师重振门楣。让她主动放弃,除非……”


    “除非有比成为步夫人更重要的事,或更无法抗拒的理由。”


    苏飞看着步一乔不慌不乱的样子,顿时了然。


    “你有计划?”


    “一个异想天开的法子罢了。”


    “说说看。”


    “孙权和步练师皆是顾全大局之人。若从江东大局入手,胜算便高。我们既知后世历史,或可借此……让步练师主动让位。”


    苏飞轻叹一气:“果然异想天开。但……不失为妙计。”


    “多谢苏兄夸奖。”


    甘宁一时脑子转不过来,忽然倾身,盯着步一乔的脸:“你见过孙权了?”


    “见了。”


    “他认出你了?”


    “没有。但他觉得我熟悉。说明他没有完完全全忘记我,只要稍加点拨,自会想起。”


    甘宁哼笑,手托着腮:“不会是美人计吧?”


    步一乔回望道:“美人计也不错,不过,我的人质,是你。到时候,就麻烦甘宁大将军,陪我演一出戏啦。”


    *


    翌日,三人整装前往吴侯府邸。


    孙权在书房接见他们,听完步一乔陈述江东未来水军格局与甘宁的重要性后,沉默良久。


    “将军之才,孤素有耳闻。若将军愿助江东,孤必以诚相待。”


    甘宁却抱臂冷笑:“吴侯的‘诚’,我早见识过了。有人为你谋划前程、甚至险些赔上性命,到头来却连基本的赏赐都不配有。这样的主公,我甘兴霸不敢效忠。”


    步一乔垂眸不语,偷笑甘宁演得还像那么一回事。


    孙权的手指在案几上一叩,问:“兴霸说的是……”


    “是谁不重要。”甘宁打断他,转身向外走去,“重要的是,薄情之人,不配得忠义之士。”


    “甘宁!”步一乔低唤。


    他却只是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消失在廊外。


    苏飞向孙权拱手一礼,低声道:“兴霸性情如此,望吴侯海涵。然江东未来确需此人,望吴侯……三思。”


    说罢,亦转身离去。


    剧本演到这里,尚且顺利。


    步一乔留在原地,对上孙权目光。


    “甘宁所言,是你,对不对?”


    步一乔颔首:“是。”


    “方才那些话,是你让他说的?”


    “主公为何如此想?”


    “你想要名分吗?”孙权反问。


    步一乔道:“不想。一切以东吴社稷为重,若是我一命,能换来安宁,千刀万剐,也在所不惜。”


    *


    三人离去后,孙权独坐书房,眉宇紧锁。


    案上竹简摊开,正是近年来江防水军的情报。甘宁的名字数次出现于荆州、江夏一带的水战记载中,其用兵之奇、悍勇之烈,确非常人可及。


    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江东所用……


    “夫君。”轻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步练师端着茶盏步入,见孙权神色凝重,轻声问:“可是有烦忧之事?”


    孙权揉了揉眉心,将方才之事简要说罢。


    步练师听完,将茶盏放在案上。


    “那位一乔姑娘确是聪明人……她这番话,似乎别有用心。”


    “哦?”


    “像是以甘宁为质,与主公做什么交换。”


    孙权沉默。


    “妾想……”步练师抬起眼帘,“想去见一乔姑娘一面。”


    孙权看向她:“你?”


    “是。妾身为吴侯夫人,理应为君分忧。夫君……也不想与她错过吧?”


    无论是谋略,还是情愫。


    *


    当日下午,步练师只带一名贴身侍女,乘素舆来到董奉医馆。


    医馆门半掩着,隐约传来捣药声。


    步练师让侍女在门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药香扑面而来,步一乔正背对着门,在药柜前分拣药材。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未回:


    “今日暂不看诊,还请……”


    “我不是来看病的。”步练师轻声说。


    步一乔动作一顿,转身望去。


    两个“步夫人”隔着满室浮动的药尘,静静对望。


    “原来是步夫人。可惜董大夫出去了,还请夫人改日再来。”步一乔先开了口,也先下了逐客令。


    步练师欠身一礼,道:“冒昧来访,还请见谅。妾身不是来找董大夫的,而是一乔姑娘,。”


    “我?”步一乔放下药杵,用布巾擦了擦手,“后院清静,步姑娘若不嫌弃,可移步说话。”


    两人穿过前堂,来到昨日步一乔与甘宁、苏飞对坐的石桌旁。


    步练师看着桌上尚未收走的茶盏,轻声问:“一乔姑娘与甘宁将军他们……是旧识吧?”


    步一乔斟了杯清茶推到她面前:“是多年挚友。”


    “甘宁将军今日在府上所言,字字悲愤。他说那个‘差点赔上性命之人’,是一乔姑娘你,对吗?”


    良久,步一乔轻轻笑了笑:“步夫人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看主公的眼神。”


    步练师顿了顿,继续道:“而主公昨日寻你之后,那般神情……妾身还是头一回见。”


    “什么神情?”


    “宛如情窦初开之人……念念不忘。”、


    步练师轻声念出,眼中泛起复杂的情绪。


    “一乔姑娘,你与主公之间,到底有怎样的过往?你今日谋划的计策……到底有何目的?”


    步一乔没想到步练师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这位历史上温婉贤淑的步夫人,竟有这般敏锐的洞察力。


    “步夫人,若我说,我比你更早认识吴侯,且与他有过一段情爱往事,你信吗?”


    步练师明显呆住。


    “若我说,我知晓未来数十年江东的兴衰、知晓你会成为吴国皇后、知晓孙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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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结局……你信吗?”


    步练师的手一抖,茶盏中的水晃了出来。


    “我还知晓,你会成为主公最敬重的夫人,虽群臣反对,您没能成为皇后,吴侯也甘愿为您,将皇后之位一直空着……然后,几年后,不幸惨死于后宫之争。”


    “惨……惨死?谁会致我于死地?”


    “九位夫人呐。那可是皇后之位啊,谁不会不想呢?”


    字字如针,慢慢刺进步练师心里。


    步一乔望着她褪去血色的脸,知道火候未足,又轻声添了一句:


    “说来虽似荒唐,但前朝旧事可为镜鉴。吕后如何对待高祖旧人……夫人博古通今,一乔便不再多言。”


    不能正位中宫,便只能与众夫人平起平坐。无至高名分,便无自保之权。


    步练师虽对步一乔的话半信半疑,但想到如今孙府内,明里暗里的勾心斗角,不免担心害怕。


    时机成熟。


    步一乔望着她,抛出目的。


    “我有一个选择的机会。让我取代你,我来承受这个结局结局。不只是为主公,更是为了江东社稷。”


    “为了……社稷?”


    “我之所以能为主公谏言献策,不是我有多聪明,是我知晓后世百年千年的历史。若我留在主公身边,会比夫人更有用,更能辅佐主公建国称帝。”


    步练师怔怔地坐在那里,许久说不出话。


    “所以,你要我……举荐你嫁给主公?”


    “不。”


    步一乔摇头。


    “我要您心甘情愿地离开。让我成为步练师。”


    唯有如此,步练师才能真正安然退场,走向一个不必沾血的结局。


    “心甘情愿……”步练师喃喃重复,忽而苦笑,“姑娘若知未来,便该知步氏一族如今是何境况。我若离开……”


    “步家不会衰微。”步一乔轻声截断她的话,“我说的是,我会是步练师。”


    步练师倏地抬起眼眸,眼底有挣扎,有犹疑,也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清明。


    “……那我呢?我又是谁?”


    “看夫人自己的意愿。从此不必再负家族荣辱,天地广阔,想做谁……都行。”


    步练师静静地看着步一乔,茶盏在她手中倾斜,茶水几乎要溢出边缘,却又在她收力下停住。


    “你说的一切……我都信。”


    步一乔惊喜:“真的?!”


    “但我不同意。”


    四个字,清晰而坚决。


    步练师站起,背过身去。


    “一乔姑娘,虽不知你到底有何目的,竟生出如此骇人听闻的计策……恕妾身不能答应。”


    步一乔也不意外,也站起身。


    “既然夫人都把话说得这么肯定,那一乔也没办法了。”


    相似的两张脸四目相对。步一乔笑了,步练师笑不出来。


    “劝说不行,只有换条强硬的路子走了。”


    “你想做什么?!绝不可伤害步氏与夫君!”


    “放心,我也没那个能耐,也不是个喜欢牵扯无辜之人。”


    “那你……”


    步一乔步步逼近。


    “昨日马车上,主公强吻了我,这事儿您知道吗?”


    步练师脸色瞬变。


    “强……强吻?!”


    “据我所知,主公这些年,不曾对任何一位夫人亲密,是么?”


    “是……不是!不许污蔑夫君!”


    “孙登和孙鲁班的生母,府上就没人猜测过,其生母是谁吗?徐夫人?您?表面说辞,内地里,没少说闲话吧。”


    “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步一乔突然拉住步练师的手,更加逼近,让其躲不开。收起戏谑,严肃至极。


    “我也是为了江东社稷。我无心害你,不想做伤害你的事才想出此法。若你执意不答应……”


    她故意顿了顿,好给步练师吞咽的机会。


    “我不惜出卖一切,使尽一切手段,逼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