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画中仙

作品:《误卿是仲谋

    【议事厅】


    烛火在舆图上投下光影。副将拱手禀报:


    “主公,京口现有医馆五家,其中四家药材皆购自山中采药人。唯有一家,坐堂大夫常亲自入山采药。”


    “哦?哪家?”


    “董奉大夫。”


    孙权执笔的手顿住。


    “说来,当年从吴郡搬至京口,董大夫是一同迁来的,可有谁知其原因?”


    堂下无人知晓。


    孙权目光扫过众人低垂的面容,片刻后挥袖:“罢了,时辰不早,诸卿先回罢。”


    *


    夜风穿廊,竹影簌簌。


    孙权独行其间,恍惚又见山间雨雾迷蒙,女子回眸时眼底映着青霭,背篓里的药草气味清苦如昨。


    还有那张令他过目不忘的面容。


    半月匆逝,案牍劳形,何来机缘再遇?


    转角灯影摇晃,步练师提纱灯走近。


    “夫君,夜深露重,莫再熬神批阅文书了。”


    “无碍。”


    她走近几步,轻声道:“妾身听闻……董大夫颇善调理之方,可要请他为夫君开一剂安神方?”


    孙权脚步倏停。


    “董大夫?可是董奉?”


    步练师颔首:“正是。董大夫医术高明,其夫人也略通一二,夫妻俩在京口百姓中,颇有名气。”


    廊下灯火一晃,映得孙权眸色深暗如夜。


    “步氏可知那位夫人……姓什么?”


    “姓氏倒不曾听闻,但听董大夫常唤其‘一乔’。”


    夜风卷着步练师最后那两个字,在孙权耳畔反复回荡。


    一乔。


    竟是……一乔。


    他想起甘宁那日的质问:步一乔呢?


    莫非是同一人?


    “夫君说,会不会与甘宁所说的,是同一人?”


    “你也这般想?”


    “甘宁说那姑娘曾救过他一命,而董大夫的夫人,恰好懂医术。”


    步练师见孙权神色有异,柔声唤道:“夫君?”


    孙权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再开口时,声似浸过寒潭。


    “备车。”


    “此刻?”步练师一怔,“已是亥时三刻,董大夫想必早已歇下……”


    “备车,孤有急事。”


    *


    【医馆】


    马蹄声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医馆门扉紧闭,檐下灯笼在风中摇晃。


    侍卫上前叩门,许久,董奉披衣赶来,见来者身份不凡,心下不安。


    “夜深不便,若无急症,请明日再来。”


    孙权自车辇中步下,拱手道:“董大夫,孤有急事寻人,还请见谅。”


    不想来者竟是孙权本人?!董奉心知他来寻谁,却想不明白,一个忘却之人,为何来寻。


    “吴侯夜临寒舍,不知何事?”


    孙权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院内。窗纸上,隐约映出一道女子侧影,正低头整理药箩。


    定然是她。


    他踏前一步,字字如凿。


    “孤来寻一人。寻一位……故人。想向她请教一番。”


    董奉微蹙眉头,不动声色地挡住孙权视线。


    “吴侯寻的故人,可在院内?”


    “在。”


    “吴侯何时与内人见过?”


    “半月前。抑或……更久之前。”


    董奉无奈沉了沉气,再次拱手退后一步。


    “那请吴侯稍候。容内人更衣。”


    *


    董奉快步进屋,环视一圈不见人,低头一看,人蹲在门背后,神色紧张极其不自然。


    “半月前,是进山采药那天吧?你们见面了?”


    “是……是偶遇。我也没想到他会在那儿。”


    “你跟他说话了?”


    步一乔点头。


    “坦白了身份?”


    步一乔摇头。


    “如今他亲自来寻,你要去见吗?”


    “……我要去吗?”


    步一乔抬眸询问。


    董奉本就一肚子火气,她这一问,更生气了。


    “你若是问我,我定是不同意。但——”


    但他深知这些年步一乔有多想念孙权,不忍阻拦。


    董奉背过身。


    “去吧,别让他等久了。但,是坦白,还是隐瞒,你心中有数。”


    *


    门扉虚掩。


    孙权立在阶下,嗅着草药的味道,忽然想起多年前的某个深夜,也曾有人这样立在门外等他。


    只是那时等在门外的是她,等在门内的,是他。


    脚步声响起。


    门扉再次打开。


    步一乔素衣未改,竹簪未换,垂眸行礼。


    “民妇见过吴侯。”


    孙权喉间发涩。


    他想唤她的名字,却发觉自己不敢。许久,才低低问出一句:


    “你……可认得甘兴霸?”


    “锦帆甘宁?民妇早些年与之偶遇,确实出手相助过。”


    “那一乔是——”


    “是民妇闺名。”她答得坦然。


    “那日最后,你为何说那番话?”


    “不过见吴侯被烦心事缠绕,忍不住多嘴,请吴侯恕罪。”


    孙权看着她跪地伏首,忽然觉得这咫尺之距,远比那日山间隔着雨雾更加遥远。


    “民妇……吴侯……”


    他重复着,唇角浮起苦笑。


    “你当真是董大夫的夫人?”


    步一乔自然知道民间传的什么绯闻。


    “吴侯希望民妇回答什么?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回答?”


    “孤……我……”


    步一乔见孙权本就疲态的脸上愁容更深,终是先退了一步。


    “若吴侯往后有任何需要我建言之事,随时可命人传唤,绝不推辞。”


    “那便明日!”


    “……啊?明日?”


    “明日我派车马来接你。”


    “会不会太突然了……”


    “你方才不是说‘绝不推辞’吗?”


    “我……”


    步一乔心下暗悔,把话说得早了。若再沉住气,多留几分余地,何至于反被他占了先机?


    “悉听尊便。”


    孙权的脸上倏地绽开笑意。


    “那明日,与姑娘不见不散。”


    “嗯……不见不散。”


    *


    车马远去,步一乔仍立在门外,迟迟未动。


    董奉走出来,见她这般模样,心气越发不顺。


    “若非身份不便,我真该骂一声‘好色之徒’了。”


    步一乔侧目看去,笑问:“谁?孙权?”


    “论起来,初次见面便不请自来,明知你已有夫君,却径直邀你往他住处去。还有方才……他看你的神色也着实不同。难不成一见钟情?荒唐。”


    “如此也好,多了点与他接触的机会,也给我多一些思考的余地。”


    寻求替代的万全之法。


    上午的医馆是最忙的,源源不断有病人来访。步一乔担心董奉一人忙不过来,便叫孙府的来者稍等片刻。


    一等,便是一天。


    等步一乔收拾干净自己,出门时,见着的不止是侍从,还有某位等得不耐烦,亲自来此的吴侯。


    “想来今日医馆病人颇多,一乔姑娘脸上还留着墨迹。”


    “当真?”


    她抬手欲拭,孙权上前,取出怀中绣帕,指尖隔着绢帛温热一触。


    步一乔垂眼咬唇,险些压不住唇角弧度。


    “主公今日……忙吗?”


    “日日如此,但见姑娘一面的时间,总是有的。”


    “姑娘?”步一乔稍挑眉,“主公不是知我身份吗?”


    孙权蹙眉凝眸:“可你并非董大夫的内人,不是么?”


    “主公从何知晓?”


    “若真是内人,昨日怎会答应我的荒唐提议?而且……我想,姑娘的心思,应当与我不谋而合。”


    “心思?何等心思?”


    “如见故人,不舍错过。”


    绣帕递至眼前,步一乔只是望着,忽然轻笑起来。


    “何等荣幸,能成吴侯故人。闲话至此,主公不是寻我有事吗,莫要耽搁了。”


    孙权侧身一步,邀她登车。


    车帘在身后落下,步一乔刚落座,没想孙权接着在她身旁坐下。询问的话到了嘴边,被突然笼下的阴影堵住。


    眼眶忽然发热。


    理智忘了这些年的点点滴滴,可本能没有忘,它还记得。还记得眼前之人,是相爱之人,不自觉地靠近。


    步一乔将他轻轻推开,别开视线,羞红着脸。


    “主公你……”


    “不可吗?”


    “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当此为僭越,何况……还是在马车之中。”


    “是我唐突了。”


    他口中说着抱歉,掌心却轻托住她脸颊,不容回避地转回她的脸。未待她再言,温热的唇已覆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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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一乔的手抵在他胸前,袖口滑落至臂弯。最初是推拒的,可当久违的气息笼罩下来时,指尖却无意识地收拢,攥住了他的衣襟。


    思念与欲望在此刻疯长,即将无法克制。


    他的吻只是轻贴,温存试探。她闭着眼,呼吸都屏住了。可他像是察觉了她的僵硬,唇瓣微启,含住她下唇轻轻一吮。


    “唔嗯!”


    步一乔喉咙里逸出一声呜咽,抵在他胸前的手失了力气,最终滑落,虚虚搭在他腰侧。


    孙权顺势揽紧她的背脊,将她带入怀中,另一只手仍托着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她耳下那片敏感。


    “主——主公,不可……”


    “唤我仲谋,或者孙权,都行。别唤主公或是吴侯。”


    “孙唔——”


    气息交缠得越来越深。他辗转加深这个吻,舌尖温柔却不断一深一浅地探入。


    她舌尖退让,他便耐心追随;她偶尔回应,他便给予更灼热的奖励。狭小的车厢内,衣料摩挲出悉索声,彼此间越来越难以压抑的、紊乱的呼吸。


    所有一切,濒临失控。


    该停下了,如果再继续,眼下的身份与处境都危险,如履薄冰。


    可身体却违背了意志,被孙权掌心熨帖的每一寸肌肤都在苏醒,都在颤栗,都在渴求更多,祈求将六年的空白填满。


    步一乔不知何时已闭紧双眼仰起头承受,攀上了他的肩背。做出一副,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接受的姿态。


    好在孙权已不是当年冲动的少年,在步一乔几乎喘不过气时稍稍退开。


    两人都未说话,只是喘息着,在极近的距离里凝视对方眼底未褪的潮涌与挣扎。他托着她脸颊的手下滑,拇指抚过她湿润红肿的下唇。


    “疼吗?”


    “不疼……”


    “唇不疼,这里呢?”


    粗糙的指腹触上柔软舌尖的刹那,步一乔浑身一颤,慌忙将滚烫的额头抵进他肩窝,再不肯让他瞧见自己溃不成军的模样。


    “到此为止吧,主公……莫再失礼了。”


    “仲谋。”


    “……什么?”


    “唤我仲谋。”


    “……仲……不要。”


    孙权轻笑着未再进逼,收紧了环抱的手臂,贪恋着她的气息与温度。


    “说来惭愧,这竟是我这些年来,头一遭与人亲近至此。甚至……是在马车里。”


    “那几位夫人呢?不曾有过夫妻之实?”


    “从未。”


    “可您有子嗣。若无夫妻之实,孩子从何而来?”


    他沉默良久,臂弯收得更紧。


    “这正是我多年困惑之处。我分明弄丢了极重要的人……而那人,定是登儿与鲁班的生母。”


    “……很重要的人?”


    “这些年,总觉心里空着一块。夜里时常惊醒,仿佛该有个人在身侧,该有温言软语,该有……”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步一乔却听懂了那未尽的言语。该有耳鬓厮磨,该有红烛帐暖,该有在晨光里相视而笑的片刻。


    亦如相守与共的那些年。


    “有时梦里会有个模糊的影子,醒来却只剩心口发疼。问遍身边人,无人记得。有时我甚至疑心,那人是否根本不曾存在过,一切只是我癔症罢了——”


    孙权望着她,那双总是沉着谋略的眼里,第一次露出近乎脆弱的茫然。


    “直到我遇见了你。”


    步一乔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见到我……又如何?”


    “看见你第一眼,这里便疼得厉害。”


    孙权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叩问尘封的记忆。


    车外忽有侍从扬声:“主公,顾雍大人求见。”


    旖旎温存的气氛倏然消散。孙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情绪已敛去大半。他松开她的手,替她将微乱的衣襟拢好。


    “今日唐突姑娘了。商谈之事,只得挪在下次了。”


    “主公今日寻我,主要是为甘宁一事吧。”


    “……果然瞒不过姑娘。”


    “放心交给我吧,我会去劝说他,让他给您道歉。”


    孙权眉眼唇角一弯,踌躇片刻,仍是没忍住拥住步一乔。


    “还能有下次吗?你还愿再见我吗?”


    “若是不愿,怎会帮你?”


    “我说的是……下次,不在马车上……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