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点灯

作品:《误卿是仲谋

    “走吧,步夫人。”


    “马上吃饭了,去哪儿?”


    “今晚带你出去吃。”


    步一乔抬脚轻踢过去,董奉习以为常地侧身避开第一下。眼看第二脚又至,他却忽然不动了,由着那力道落在腿上。


    “我菜都备好了!就在家里吃。”


    董奉看着她微愠却生动的眉眼,眼底浮起笑意


    “行,听你的。”


    晚膳过后,步一乔端了小凳坐在门边。春风不急不缓地拂过巷子,带着初暖还凉的气息。


    董奉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出来,在她身旁坐下。


    六年很长,长到足够改变许多事;


    六年也很短,短得仿佛昨日她才浑身湿透地站在他医馆门前,两眼空洞地说了句:“大家都把我忘了。”


    那时候,自己怎么做的?董奉记得,是毫不犹豫将她圈在自己怀中,立下誓言,给她一辈子的庇护所。


    哪怕自己,永远走不进她的内心。


    “明日上山采药,我恐怕没法陪你去了。顾雍大人府上的妾室病了,得去诊视。”董奉道。


    步一乔捧着热茶,摆首道:“没事,我认得路。那条道也安全,没危险。”


    “或者……咱们后天再去。”


    “哪儿能让药柜空一格呢?我速去速回,放心吧。”


    两人静坐片刻,檐下灯笼的光晕染开一小片暖黄。


    “明晚……”董奉忽然开口,“我带你出去吃吧。”


    步一乔侧过脸,见他神情不同往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也行。我采药回来,顺便给陈大爷把药送去,你就在家等我吧。”


    “不用我去接你?”


    “不嫌麻烦呐,医馆还有一堆事等着你呢。”


    “嗯……”


    莫名心头有种不安是为何?


    月光渐渐漫过台阶,花影摇曳。董奉望着她被月色勾勒的侧脸,那些在心底盘桓了六年的念头,忽然清晰得像刀刻一样。


    他想给这六年的时光,画一个句点。


    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他要提亲。


    *


    采药的山路,董奉曾带步一乔走过无数回。熟悉到哪处有凸起的岩石、哪棵树生得歪斜,她都了然于心。


    忽闻头顶传来异响,是碎石滚动的闷声。多年的经验让步一乔立刻判断,又要落石了。她抬头望去,石尘起处离自己尚远,并不危险。


    可视线一转,她却怔住了。


    那条平日几乎无人踏足的小径上,竟立着一道人影。


    步一乔站在山坡高处,眯眼望去。


    晨雾薄薄地浮着,那人的轮廓却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揪。


    那不是……


    “小心!”


    声音与身体同时破空而出。她已顾不得药篓,迈开步子朝坡下疾奔。


    坡下的孙权闻声抬头,只见一块滚石正朝他碾来。他尚未及躲闪,一道身影已如风般扑至,将他推向旁边。


    落石擦着衣角滚过,尘土飞扬。


    步一乔紧抓住孙权的肩膀检查。


    “你没事吧?!”


    “孤无事……”


    四目相对。


    山涧鸟鸣忽然清晰,清风拂过她散落的鬓发,也拂过他凝滞的呼吸。


    “多谢姑娘出手搭救。”


    步一乔望着这张近在咫尺、阔别六年的脸,几乎要溺进他深褐的瞳孔里。她猛地回过神,松开手,急急后退数步。


    “举手之劳。那我……告辞了。”


    她转身欲走,孙权迫切起身叫住她。


    “姑娘且慢!可否……告知姓名,改日登门道谢。”


    步一乔头也不回。


    “不必道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告辞。”


    “姑娘!”


    步一乔又顿住脚,满脸焦灼。


    “又怎么了?”


    孙权也察觉这姑娘的不悦,拱手致歉。


    “抱歉……只是姑娘看着好生面善,不知是何方人也?你我与孤……你我,是否曾经见过?”


    何止见过,我可给你生了俩儿大胖娃呢!


    但步一乔不能这么说。


    “……反正不是京口人。”


    “不知为何,见到姑娘,莫名有种……熟悉感。”


    步一乔小声嘟囔:“大概是我跟您夫人长得像吧……”


    孙权没听清:“姑娘方才说什么?”


    “没,自言自语。主公若无要事,我先走了。”


    “等——”


    轰隆——


    晴朗的天际传来闷雷声,一大团乌云正往这边飘来。


    “完了!树林!打雷!”


    步一乔自小最害怕这,生怕被雷劈死。


    孙权看了眼身旁姑娘惊慌的表情,二话不说,拉上步一乔的手,凭着记忆奔向半山腰的某处山洞。


    “失礼了。”


    “啊?你——去哪儿?”


    “山洞,避雨,避雷。”


    时隔六年,又不止六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步一乔眼眶忽地发烫。


    “孙权……”


    “怎么了?可是脚疼了?要不要我背你?”


    “不是……想问……这些年,你有没有想我?”


    如同呓语的话,孙权没听得太清,但情绪传达得到位。


    他没有疑虑,因为自己也怀有同样的感伤。


    到底为何如此?


    孙权的脚步渐慢,回头看向步一乔,紧了紧抓握的手。


    “千万别松开我。大雨将至,我们跑快些。若是累了,我背你。”


    “嗯……我能走。”


    有你在,多远的路我都能走。


    雨水渐渐密了,打湿了步一乔的睫毛。她低下头,任由他牵着,在熟悉的林间小道上奔跑。


    就好像这六年的分离从未存在,就好像他们只是又一次,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奔向同一个庇护之所。


    *


    山洞口窄内阔,岩壁渗着湿意。两人先后弯腰钻入,外头雷声已连成一片,暴雨如注。


    孙权松开手,拂去肩头雨水,转身看向步一乔。


    “姑娘可曾淋湿?”


    步一乔站在离洞口几步远的地方,低头检查药篓:“还好。”


    洞内寂静,只余洞外雨声喧哗。孙权借着微光打量她。方才匆匆一瞥未细看,此刻才觉她侧脸的轮廓、垂眸时的神态,竟与步练师如此相似。


    估计是通身气度不同,孙权眼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


    “姑娘是采药人?”


    “算是。”


    步一乔将药篓放下,背对他整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


    “主公怎会独自来这深山?”


    孙权顿了顿:“心烦,走走。”


    “哦。”她不再问。


    又一道惊雷炸响,吓得步一乔肩头一颤。细微的动作落入孙权眼中,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擦擦罢。”


    熟悉的绣帕,许久不见。


    步一乔盯着那帕子,没有接。


    “怎么了?”孙权问。


    “这帕子……你还留着?”


    孙权一怔,低头看手中帕子:“这帕子……六年前,不知何人赠予,始终带在身上。”


    步一乔接过帕子。指尖触到丝缎的瞬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又惹来酸涩。


    得赶紧转移话题,否则,自己待会儿若是忍不住问:主公可还记得当年庐江山野的步一乔吗?,那可就麻烦了。


    趁此机会跟孙权说说甘宁对东吴的重要,顺便帮他开拓思维。


    “闲来无事,主公可愿与民女说说烦心事?”


    孙权下意识开口,又想起此女不过初见,不宜多言。


    “并无烦心事。”


    步一乔将绣帕叠好,索性开门见山。起疑便起疑吧,东吴社稷面前,这等小事不足挂齿。


    “罢了,我直接说吧。甘宁此人,对东吴至关重要。要灭黄祖、收江夏,非他不可。”


    孙权有些意外她为何知晓这些,但无防备的心理,让他坦然与之谈论起来。


    “孤也如此想。但……兴霸性子桀骜,实在难驯。”


    “初见那日,你二人对谈如何?”


    “颇有收获。”


    “那后来为何不欢而散?”


    孙权沉默片刻,洞外雷声渐远,雨声潺潺。


    “因为……一女子。”


    “女子?”


    “兴霸称与步氏为旧识,可见了面又说不是。”孙权自嘲般笑了笑,“那日,孤还被痛骂了一通。”


    步一乔心下了然。甘宁定是将在孙府的步练师当成了自己,见了面才发现不是,这才闹了起来。


    “想不到他还挺仗义。”她轻声说。


    孙权目光落在她脸上:“姑娘……认识兴霸?”


    “算……是吧。曾被他救活一命。”


    孙权看着她低垂的侧脸,那姿态,习惯性咬唇嗯动作,竟让他心头无端一紧。


    “救过一命……姑娘与兴霸,似是旧识颇深。”


    他也不清楚自己吃个什么劲儿的醋,莫名其妙的酸。


    步一乔没有接话。她将帕子仔细叠好,递还给他。指尖相触时,孙权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姑娘,我们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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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一乔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薄茧,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也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主公说笑了。民女山野之人,怎会有幸……”


    “那日兴霸一通怒骂后,我恍惚许久。觉得他口中之人,于我……应是不该忘却之人。”


    孙权松开了手,转而抚上自己的心口。


    “这几日之所以心烦,是因为,无论如何,我都想要记起。他说的那人,到底是谁。我为何……丢了她。”


    雨水顺着岩壁滴落,嗒,嗒,嗒。步一乔知道自己该否认,该逃离,该像这六年来每一次那样,将所有的悸动和酸楚都压回心底最深处。


    可她忽然想起董奉的话。


    ——“谁规定后来者必须替代前者?”


    她深吸一口气,雨水潮湿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熟悉得让她眼眶发热。


    “主公,若我猜测……那人没有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你身边呢?”


    孙权瞳孔骤缩。


    洞外,雨势渐小。一缕天光破云而出,斜斜照进洞口,落在她微湿的衣襟上。光尘飞舞,像碎裂的粉末,将她衬得如山间的神明,画中的仙。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她脸颊旁一缕湿发。


    “……是你吗?”


    分明初见,却无生分。分明初见,却无疑心。


    莫非眼前的姑娘,名为一乔?


    步一乔没有躲闪。她闭上眼,感受着他的温度。


    “抱歉……”


    抱歉,在我想出万全之法,保住所有人性命的办法想出来之前,我还不敢与你相认。


    哪怕你真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我也不敢与你重新认识。


    步练师没有错,替代不是谁的本意,是穿越时代的规律和代价。


    *


    雨停了。


    两人并肩走出山洞,望着一贫如洗的天际,内心清明。


    “今日,多谢姑娘为我解惑。”


    步一乔突然笑了。


    “主公不该自称孤吗?”


    孙权垂首轻笑,道:“与姑娘,不想生分。”


    究其原因,他还是不知。


    “主公能找到回山下的路吧?这个给你。”


    步一乔将背篓里的油纸伞塞进孙权手中。


    “路上小心。”


    说罢,她小跑着往山的另一边跑走。


    孙权望着步一乔的背影,又看看手中的油纸伞,既无奈又欢喜。


    “孙权!”


    闻声,抬头,四目隔着远距离相对。


    “你是仁德亲民的主公。甘宁虽性子倔,但脑子好用,杀敌也厉害,不可不得。苏飞也是可用之才,务必留下。另外凌统与甘宁的杀父之仇,你也定能化解的。哦对,吕蒙和陆逊!一定要物尽其用啊。尤其是陆逊,想你心中早有定夺,无需犹豫。”


    说罢,她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隐入山林深处。


    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孙权握着油纸伞的手逐渐收紧。简短的语言,比任何谋士的建言献策都有用。此前迷茫之事,拨云见日。


    “许久不听人唤我全名了……”


    记忆中,仿佛也有那么一个人,总是这般直呼其名,语调里没有旁人的敬畏,只有一种独特的、鲜活的亲近。


    爱哭爱笑,明明害怕却硬撑着装作无畏;为了救谁,连死也不怕;嫉妒、懵懂,学识是聪明的,面对情感却格外笨拙。


    只不过……


    他蹙起眉,试图抓住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模糊影子。


    她是谁?


    模糊的逐渐清晰,孙权眯起眼。


    竟然……是她?


    *


    山下,侍卫见孙权拿了把伞走来,身上却湿了,顿时慌了。


    “请主公恕罪!”


    “无妨。”


    孙权抬手,目光投向雨雾迷蒙的山径,猜想她此刻身处哪个位置。


    “孤且问你,这山中平日会有何人来往?”


    “恕在下愚笨,只能想到采药人。”


    采药人?她背篓里的的确是草药,身上也有医馆的气息。


    “主公有寻之人?”


    “寻……不寻。”


    主动寻了,反而显得自己居心叵测,好色之徒。


    若真有缘,自会重逢。


    【半月后】


    药香氤氲的堂内,孙权抬眼望去,见她从帘后走出。竹簪素衣,眉眼如旧。


    “果然。若有缘,我与姑娘,定会再见。只是不曾想……姑娘竟已嫁作他人妇,是董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