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考刚过，太子的人便在朝堂上呈了奏本，为新科状元陈情。贺彦修会试前曾饮了城南甜水巷一口公用水井的水，便发了急症，几乎误了前程。


    那口水井因紧邻一家染坊，被坊中排出的靛青废料渗透，导致水质败坏，近来危害了四周一群的百姓。


    这本是一桩意外，可偏偏落在了状元的头上，于是便也被下令严查。


    而恰好那家染坊背后的东家正是淑妃母族的一支远亲，突然出了事，顾谨便受到了攻讦，一时间变得焦头烂额。


    ……


    相府后园临水的凉亭里，大邺朝权利最大的文臣与武将隔案而坐。


    石案上摆着一套素面青瓷茶具，热气袅袅升起，丞相对茶道很有研究，摆出来的自然也是极佳的上品。


    陈武侍立在亭外三步外，四目看向四周。


    与将军不同，他还是第一次来相府。见府内假山玲珑，曲水回环，心里想着，原来这便是温姑娘住的地方，倒的确与国公府有些差别，处处都是文官世家那种精致含蓄的品味。


    丞相今日邀将军叙旧，是为了当年那桩口头婚约。其实两府早已达成共识不会成真，如今提一下，多半是丞相已经有了为温大小姐看好的夫婿。


    温俞谈年长郗崇近十岁，但不论官场和私交，两人都以平辈论。


    叙旧了几句，温相搁下茶盏，道，“郗绍这孩子，我也是自小看着长大的，心性沉稳，行事磊落，你是后继有人。”


    若是可能，郗绍仍是他心中最属意的女婿人选，毕竟如今看来，选择季沉之已经是下策。


    郗崇淡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倒比不得丞相儿女双全。”


    “那倒不然，儿女多操心的便也多。”温俞谈摇头轻笑，朝侍立廊下的仆从抬了抬手，“去请小姐过来。”


    侍从听命而去。


    温相重新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抿了一口清茶，才似随意道，“你我相识这些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待小女出阁那日，还望国公赏脸，来喝杯喜酒。”


    郗崇也垂眸饮了一口茶。


    两家联姻他早已不放在心上，丞相大女儿他有何打算他并不关心。


    “自然。”他应道。


    ……


    正直暮春，微风裹挟着暖意，阳光透过层层新绿的叶片，洒下满地碎金。


    温寂从外面归来，独自穿过园中小径，却正碰到舒灵霞。


    舒灵霞近日心情还算不错，舒灵溪此次春闱中了二甲第三十名，虽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名次算不得高，但以他的年纪，也的确可以说是年少有为，故而舒氏也是夸赞了一番。


    她身后的丫鬟手中提着个朱漆雕花食盒，见着温寂，脸上挂了个假笑，“二表姐回来得正好，我刚从姨母那儿过来，姨母新做了几样点心，让我给二表姐和姨父送些。”


    她倒是很讨舒氏喜欢，近些日子简直把她当半个女儿来看。


    温寂没多说什么，她今日未带丫鬟，两人便自然而然地同了路。


    行至一处假山旁，却见前方树下立着两名丞相院中的仆从。


    见二人走近，仆从忙行礼道，“二小姐，表小姐。”


    大概是丞相有什么客人正在园中，温寂便也颔首准备退开。


    却见假山那头又匆匆走来一名侍从，一见温寂，便上前拱手道，


    “二小姐，相爷有贵客在凉亭叙话，请您过去请个安。”


    丞相的贵客？


    丞相的客人大多尊贵不过他自己去，能让他专门唤自己去见礼的，温寂猜想可能是哪个师长或者故交。


    她点了点头，跟着那侍从往假山另一侧走去。


    身后的舒灵霞却眼波一转，悄声命丫鬟拿了食盒离去，然后也跟了上来。


    温寂看了她一眼，没什么阻止的念头，又收回了视线，两人便一前一后往凉亭走去。


    沿路上修剪齐整的矮树葱茏，凉亭正坐落在一片草木树石之中。


    远远地，便先看见温棋语浅紫色的一个背影，身姿亭亭的立在丞相身侧。


    再往里看去，一个玄衣墨发的高大男人坐于石案对面，旁边还有陈武那不容忽视的身形。


    温寂心中微滞，从未想过居然还能在自己府上看到郗崇。


    那边，陈武一直注意着这头，刚才丞相让人唤女儿来请安，却只来了府上的大小姐，陈武还有些遗憾，姑娘居然不在。


    将军近日心情不好，想来也是想见姑娘的。


    此时见到人，陈武心中一喜，又见她身边那小姐居然突然越过了姑娘抢步上了前，又不由得眉头微皱。


    温寂继续往前走，那边亭中众人已经注意到来人。丞相抬起眼，看到二人，视线扫过舒灵霞时停了一瞬，却也未露声色。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了亭中，温寂与舒灵霞便先向丞相行了礼，


    “父亲。”


    “姨夫。”


    “起身吧。”温相语气平和。


    温棋语应该来了有一会了，此刻温婉含笑地站在一旁。


    温相缓声道，“这位是靖国公，与为父相交多年，你们来见个礼。”


    一直垂眸饮茶的男人这才抬眼看来。


    温寂的目光与他轻轻一碰，便垂眸站定。


    明明是浓黑的眸子，却莫名觉得里面装着自己的影子。


    他今日穿的玄色暗纹常服，这个样子她其实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可此刻坐在她父亲的对面，却突然又带上了另外一种感觉。


    一种奇异的禁忌感。


    只是她却不太喜欢这种感觉。


    父亲和长姐就在他们身边，四下仆从环立，除了陈武，有谁会想到，这位与丞相平起平坐，威严赫赫的靖国公，居然和他们的二小姐相识吗？


    若是在他拒绝她之前，她可能会觉得刺激，可如今却没了刺激的理由。


    舒灵霞也没料到丞相的客人竟然是靖国公。


    郗崇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气场实在让人心中紧张。她一时没了章法，便也忘了礼数。


    还未等温寂动作，就抢在温寂之前，上前一步行了礼，


    “大人…给…大人请安。”


    少女的声音甜软，带着几分娇怯。


    温寂瞳孔微缩，她倏地抬眸看向郗崇。


    两人目光交错，也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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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刹那间。她的长睫复又垂下，迅速的遮挡住了视线。


    郗崇却看见她眼中来不及掩藏的怔然。


    大概温寂曾经软声唤他的时候，也没有想过其实所有女子都可以那样唤他。


    陈武在一旁捕捉到了这细小的对峙，心里一咯噔，这下将军的心情估计好不了了。


    凉亭的气氛不知为何有些冷。


    舒灵霞低着头，等了片刻，却未等到任何回应。


    靖国公仍端坐着，连眼风都未曾扫过，但冰冷的压迫感让人窒息，他漠视了她。


    她双腿微微发颤，脸颊渐渐涨红。


    温相神色平淡，他本就不欣赏这位表侄女的作派，对她此时不尊礼节的行为也不喜，静默了片刻，才开口道，“起身吧。”


    凉亭里无人为她解围，连平时一向善解人意的温棋语，此时也只是恬静地立在父亲身旁。


    舒灵霞脸上红白交错，心中又羞又恼，却也不敢表现出什么，应了声是便退了几步，几乎是逃也似的躲到了温棋语的身后。


    温寂上前了两步，垂下眼皮，刚要屈膝。


    就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不用行礼了。”


    温寂动作一顿，还未完全曲下的腿顺势便直了起来，垂眸退到了一边。


    借坡下驴的行为做的极为自然。


    温相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哪怕是皇子王爷在郗崇面前都有几分谨慎，她倒是毫无惧意。


    不过，若不是这样，大约也做不出那些事情来。


    他开口道，“我与靖国公尚有事商议，你们先退下吧。”


    姐妹三人齐声应是，行礼后依次退出了凉亭。


    待那几道身影消失之后，温相才缓缓啜了口茶，道，


    “小女顽劣，比不得她姐姐宽厚知礼，让国公见笑了。”


    他这话是在给温寂刚才的冒犯开脱，只是陈武听着怎么都不得劲，怎么丞相贬了还要捧另一个呢？


    他心中差不多把温寂当国公府的人了，可是如今碰到了人家自己的父亲，还真没什么立场为温寂说话。


    郗崇似乎并不在意，茶雾模糊了他冷硬的面容，他道，“我倒是见她颇有灵气，她出生时我已经出征，没来得及见见。”


    若是从一开始，便将她带在身边教养，她便不用收敛性子。她应该会像草原的风，顶着天地苍穹肆噱，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湿漉漉的一层雾。


    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不至于发展成如今这般不伦不类。


    温相忆起往昔，“她幼时的确更加顽劣，颇为不省心，却只爱缠着她兄长。”


    “如今也大了，懂了些事，迟早要嫁去别家，但毕竟是亲生父女，总不会不为她考虑。”


    他笑道，“我这女儿，心性不够沉静，倒的确聪颖，有些方面，她兄长也不如她。”


    他并非不欣赏温寂，可他却仍在打压她。


    郗崇缓声道，似是闲聊，“要驯出一只好鹰，总得先挫其锋芒，磨其锐气，丞相本也是个中高手。”


    丞相却没有否认，他端起茶，饮了一口，只道，“这方面我比不上靖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