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绍牵着两匹马，在铺子对面的街边等候。


    不一会儿，温洛走了出来。


    他刚踏出店门，便被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拦住。


    小女孩提着个旧竹篮，里面放着几束带着露水的新鲜花束和几根颜色朴素的手编发带。


    “大哥哥，买束花吧？”


    小女孩声音细细的，眼睛却很亮，“广宁城的花可好看了，是咱们这儿的特色，家里女郎最喜欢了。”


    温洛低头看着小女孩，温和地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些碎银子放入她的篮子。却没有去拿那些鲜花，反而只是从中一旁抽出了一根不起眼的深青色发带拿在手里，对小女孩轻声道，“这个就够了，剩下的钱去给自己买些吃的。”


    小女孩看看篮中远超花价的银子，又看看被拿走的发带，有些不知所措。


    温洛却已经直起身，对她微微一笑，转身走向了郗绍。


    郗绍远远看着这一幕，心中划过一缕沉思。阿洛既然买了发带，又为何不买花？那发带粗糙，明显不如花讨喜。


    而他家中明明有一个喜欢他哄的女郎。


    他想起有人曾经很难过的问他知不知道她喜欢的花，那时他手足无措，半天才想出一个蹩脚的回答。


    但也许那个人根本不喜欢花，她只是想拒绝他。


    ……


    知府夫人的宴会在午后举行，花园中各种花卉争相盛开，空气里浮动着脂粉香与花果清甜。广宁城中有头有脸的官眷和富商女眷都受到了邀请。


    温寂穿着一身得体但不惹眼的藕荷色襦裙进入了园中。


    在一丛花前驻足了没多久，便有一个气质文静的蓝衣小姐走过来搭话，“舒姑娘是从京城来探望温大人的？”


    “嗯。”温寂回头，含笑回答。


    那小姐耳根有些红，“温大人学识渊博，待人又温和，上次在聚风阁，还指点过我兄长功课。”


    温寂语气温和，“是吗？那可真是巧。”


    这时另一位穿杏色裙的小姐也凑了过来，有些酸道，“温大人性情好，指点他人也是寻常事。”


    她转而看向温寂，“舒姑娘有这样的兄长，可真是好福气。”


    又有几个女郎加入了话题，话里话外对温寂倒算得上十分友善。


    温寂心中有些难言的微妙，温洛怎么出了京城更受姑娘们欢迎了？自她进了园子，这些小姐们聊两句就会似有若无地绕到这温大人身上。


    但她面上依旧笑的温婉，与众人又交流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脱了身。


    她慢慢地走向后园，目光似不经意地在四处逡巡，半响，终于在水榭边的太湖石旁见到一个身穿靛蓝色襦裙的妇人。


    她挂上一副柔和的浅笑，走上前去。


    “可是城西绸缎庄的周夫人？”


    周氏回过神来，见是一位面生的美貌少女，她有些疑惑，却也温和地点头，“姑娘是？”


    温寂行了一礼，“我叫舒谧，是温通判的表妹。”


    周氏忙还礼，“原是温大人的妹妹，舒姑娘有礼了。”


    温寂面上带上一点真诚，道出了来意，“实不相瞒，我有一事想冒昧请教夫人。听闻夫人苏绣技艺精湛，家兄生辰要到了，我想为他绣个扇套以表心意，不知夫人可否指点一二？”


    周氏见她如此有礼，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商贾的夫人哪能在官眷面前拿乔，忙颔首道，“舒姑娘有心了，自然可以。”


    温寂道，“那就太好了，不如夫人与我边走边说？”


    周夫人点头，便与她在园内信步而行。


    ……


    绿荫掩映，鸟鸣幽幽，不知不觉两人便走到了一座假山石旁。


    温寂忽然停下了脚步，唤了一声，“周夫人。”


    周氏闻声偏头望去，却在视线落在舒谧身后之时，顿时惊愕失语。


    一个丫鬟服侍的女子从山石后缓步走了出来。


    对着周氏行了个大礼，颜清辞还未说话便已经开始哽咽，“周姨母…许久不见，清辞给您请安了。”


    “清辞…你这是…”


    周氏看看她又看看站在一旁的温寂，慌忙先扶了她起来。


    温寂在一旁歉然道，“唐突了夫人实属舒谧的错，夫人与故人之女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就暂不打扰了。”


    说罢她施了一礼，便提裙离开了二人。


    ……


    她并未走多远，到了连接水榭的回廊下便停了下来，为假山后二人的谈话望风。


    廊下风过，吹起女子藕荷色的一角裙裾。她身姿亭亭，侧影纤柔精致，远远望去，好似一株易折的美丽芙蕖。


    远处，姚方从宴厅踱步出来，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他退到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眼神黏腻地在那抹身影上流连。


    果然是那个舒谧，比那日惊鸿一瞥似乎更惹人怜爱了几分。


    心中那股自客栈初见便挥之不去的邪念又冒了出来。他招手唤来两个跟着他的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会意，对视一眼，低着头便向着远处的女子包抄而去。


    温寂正看着廊下的湖水。


    突然，只听到几声砰砰的闷响，伴随着男人的惨叫声，她身后的地上骤然倒下了两个鼻青脸肿的小厮。


    她回头看去，就见暗卫正将两个小厮牢牢压在地上，禀报道，“小姐，这两人鬼鬼祟祟靠近，意图不轨。”


    地上两人哪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已是惊恐万分，连声告饶道，“姑娘饶命！小的们只是路过迷了路，真的没什么恶意啊！小的再也不敢了！”


    眼见计划失败，藏在竹丛后的姚方脸色阴沉。他没想到这小美人身边居然还有两个这么厉害的高手护卫，想必又是她那表兄安排。


    但越是难得越是让人心痒，他整了整衣冠，摇着折扇自己从竹丛后踱了出来，朝着温寂走去。


    “舒姑娘好大的排场。”


    姚方开口，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温寂身上，“那日相遇，姚某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啊。”


    温寂闻声回头，一见是他，似乎又被吓了一跳。


    她后退半步，低头慌乱道，“姚，姚大人…兄长叮嘱过，不可与外男多话。”


    姚方见她这个怯懦的情态，不由得笑意更浓，“温公子也未免太过小心了，本官与严知府可是至交，这府里还没有我见不得的人，姑娘不必过于拘礼。”


    温寂闻言抬起长睫，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像受惊般垂下。


    她声音糯糯，“原来大人与知府大人这么熟？难怪…气度这般不凡。”


    她声音像片羽毛，挠的姚方心头发痒。他轻轻一笑，又撩拨试探了一番，而这小美人却欲拒还迎，一直半低着头，偶尔又细声回应，吊的他不上不下。


    这时，温寂开口，似是好奇，“姚大人，我看前院那青石实在奇特，好像在青州别的地方没有见过呢？”


    青石？


    姚方思考了一下，笑道，“那是自然，那块青石非我青州本土所产，是姚某手下的人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


    温寂眸光流转，看向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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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声音轻柔道，“大人本事了得，走南闯北一定见过许多风物吧？”


    姚方被她那眼神看得骨头都酥了半截，他凑近了些，诱哄道，“几块石头算得了什么，我那里还有从海上弄来的珍品素心兰，幽香袭人，才最配你这样的佳人。”


    “舒姑娘…不如私下与我一观？”


    温寂似有些心动，怯声道，“我兄长定不会允的…”


    “诶。”姚方打断她，“姑娘已是大人了，何必事事禀报兄长？你偷偷来。”


    温寂紧抿着唇，半晌，才嗫嚅道，“我…我得想想。”


    姚方心知不能逼得太紧，意味深长道，“我等姑娘。”


    他又在她身上刮了一眼，这才转身摇着扇子走了。


    他刚走，颜清辞便已经眼圈红着回来了，见到姚方离去的背影，有些疑惑地问，“他是？”


    温寂脸上的娇怯瞬间便无影无踪，恢复了平静，淡淡道，“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她神色变得关切，“颜姐姐，事情可谈妥了？”


    颜清辞点头。


    “嗯，多谢妹妹相助。”


    目的达成，温寂寻了个严府的侍女给严夫人传了话，便带着颜清辞离开了。


    ……


    车厢上，颜清辞平复了一下心情，对温寂道，“周姨母说，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曾去过周家饮宴，席间确实提及过一种奇特的黑色石头，说是从落鹰峡那边流出来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还偷偷给了我一个名字，说若想打听那石头的事，或许可以试着找这个人，他叫周黑，是个混迹于码头和黑市的掮客。”


    温寂沉吟了一瞬，落鹰峡…


    那不是郗绍准备剿匪的地方吗？


    难道那矿脉与匪徒有关？


    ……


    两人回到院子，等到傍晚温洛和郗绍回来，温寂立马带着颜清辞去找了温洛，告诉了他这件事。


    温洛听罢，面色也凝重起来，他起身，“我去叫阿绍过来一同商议。”


    “兄长。”


    温寂在他跨过门口时追上来叫住他，她走近一步，靠近轻声道，“兄长可以将之前得到的那份地图残片拿出来，或许能用上。”


    她来青州的目的最主要是让温洛完全站到自己一边，却没想到没怎么使力就达成了。


    至于矿脉，本就不是为了将其据为己有，在这上面他们和郗绍似乎站在了一条船上。


    温洛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郗绍跟着温洛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看到温寂也在场，他有一刹那的顿住，但随即便平静了下去。


    听闻匪寨可能有矿洞，郗绍神色变得冷峻了起来。


    温洛拿出那份地图残片，道，“这图上标注的，很可能就是伏虎寨那一块的一片区域。”


    他并未说残片来自何处，郗绍也没多问。


    ……


    晚间。


    温寂将暗卫唤到自己房间来，问道，“今日严禹正那府上的地形探查清楚了没有？”


    暗卫答道，“回小姐，严府内院把守较严，我们未敢深入，只探明了外围的区域。”


    温寂道，“让人跟着他，将他行踪记下，不要打草惊蛇。”


    暗卫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月明星稀，光线给院子蒙上一层薄纱，郗绍从回廊另一端的阴影里走出。


    他面上看不出神情，视线掠过温寂紧闭的房门，又往暗卫身影闪出的方向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