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的街角，姚方抱着一盆珍奇的素心兰和穿着一身青布衣裙，带着面纱的温寂并肩而走在街上。


    姚方今日特意选了这盆上品的兰花带出来，就是想投其所好，好勾住这小美人的心思，让她答应跟他一起去他那宅子。


    舒谧身边的暗卫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过是两个人，只要人手够多，总能让其顾之不及。到时候这小美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被他哄骗了去，她又怯懦，威胁几番还不是要默默认下。


    “舒姑娘看这兰花开得如何？”他一副贴心模样的开口。


    温寂似对那兰花确有几分喜爱，目光忍不住在其上流连，软声道，“自是极好的…”


    姚方见她如此，叹息道，“我那园子里还有几株更稀罕的异种，可惜娇贵不易移栽，不然也定要搬来给姑娘赏玩。”


    温寂有些心动，偏头道，“那异种是何模样？”


    姚方看着她那面纱上一双美目，又酥了一瞬，“花开时节如云似雪，香气袭人，舒姑娘若置身其中，定然心旷神怡。”


    他趁机邀请道，“左右今日无事，不如随姚某回去品茶赏花？”


    温寂却立刻摇头，耳垂上挂着的一副白玉耳珰也跟着颤了颤，声音细细的，“不，不成的，姚大人。兄长再三告诫，不可随意去陌生人府上…若是让兄长知道，我，我…”


    她一紧张起来就开始结巴，姚方心中暗忖温洛多事，口上却道无妨。


    “我理解令兄，姑娘这样的人自该好好呵护，今日春光正好，我们便在这市集走走，也好谈谈这兰花如何？”


    “嗯。”


    温寂羞涩的垂下长睫，一边走一边又敷衍的恭维了姚方几句。


    这种好色男人的话术都大差不差，一边花言巧语的哄骗一边还以为自己手段高超，诸不知温寂听他说上句就能在心里接下句，放空一会再娇怯的接起话来也完全毫无破绽。


    正说着，她的视线像是害羞一般随意的偏向一旁，却恰好落在前方一个不起眼的水果摊前。


    她脚步一顿。


    姚方正说在兴头上，见她停下来有些疑惑，“舒姑娘怎么了？”


    “我兄长来了。”


    “什…？”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身侧的小美人忽然哎呀一声，整个人仿佛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他身后一闪，声音又开始慌乱的结巴起来。


    “姚，姚大人！那边…那边好像是我兄长！”


    她的反应太过夸张，被她这么一吓，姚方下意识便将手上那盆兰花迅速往脸前一举，用瓷盆遮住大半张脸。只剩叶缝中露出一双眼睛四下张望。


    “在，在何处？”


    “那…那边！”


    温寂声音直颤，慌乱中从身后猛地推了姚方一把，正将他的眼睛磕到那花盆边缘，姚方眼前一花，哎呦一声。


    “姚，姚大人！你你，你你没事吧！”


    被自己失手吓到，温寂又手忙脚乱的走出来连声道歉。


    姚方捂着眼睛，想说些什么，可他身边的小娘子看看他一边又偏头看看远处，似乎又看到了温洛的身影。


    温寂怕极了，也顾不得再管姚方的眼睛怎样，向一旁跳开两步，语气急促道，“对，对不起姚大人！我不能让兄长看到…我先走了！”


    说罢，青影一闪，飞快的转身，像一条受惊的鱼一般迅速的没入了人群之中。


    瞬间便不见了身影。


    原地里，姚方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还举着花盆，他从叶片缝隙里模糊的向外看去，哪里看得到温洛的影子？


    这才回过神来，他又不是那小娘子，这么害怕温洛干什么？


    他放下花盆，脸色带上一丝阴狠。一边恼怒那小娘子也实在太胆小，自己的计划又落空一次，一边又有些怀疑被那小娘子耍了。


    但眼睛还是火辣辣的疼，他此刻兴致也早已全无。


    “跑得倒快…”他低骂了一句，抱着兰花，转身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


    待姚方身影彻底消失，温寂才从一处卖绣线的摊位后面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走远，目光转而又看向先前注意到的那个水果摊。


    水果摊前，一个身穿粗布短打，面色黝黑的高个汉子正半蹲在摊前挑柑橘。


    他似乎有些挑剔，脚边的篮子里已经放了几个橙子，个个都很圆，果脐凸出，表皮光滑。


    而正当男人又挑了一个橙子准备放入竹篮中的时候，他骨节分明的手旁边却落下了一片青布的裙裾。


    温寂蹲下身，伸手从他的篮子里取出两个橙子，放回了摊位的筐中。


    那男人动作顿住，侧头看向她。


    便见她蒙着面纱的半边侧脸，低着头正从筐里另拣了一个橙子放在掌心掂了掂。


    男人抿着唇，没有说话。


    温寂垂着眼，指尖抚着那枚橙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世子，你暴露了。”


    郗绍眼神落在她捏着橙子的纤长手指上，声音平静，


    “为何？”


    他曾经查案也扮成过普通工人的样子，并没有出过差错。众人之前已经商议好要从周黑那里下手，按照得来的消息，周黑今日可能在这里出现，他便也易容在此暗中探查。


    温寂停顿了一下。其实她一开始认出来郗绍的原因也很简单，可能是那天的状况实在是有些窘迫，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导致她刚刚和姚方逛街无意中看到他的背影时，几乎是一瞬间，便和那日清晨，那个她拥错了的背影重合到了一起。


    但此时自然没有必要说这个。


    她没有看郗绍，而是将手中的橙子稍稍拿起，当了一回师傅，指着那橙子的果脐解释道，


    “橙子要挑椭圆形的，而且果脐要陷进去的才甜，这是市井里的常识，你挑的这种皮厚汁水也少，一看就是没有挑过橙子的样子。”


    郗绍是国公府世子，又哪里懂这些。


    不论是赵成顺还是沈靖都知道他要剿匪，周黑接到风声此刻必然警惕，在有心人眼中他便露出了破绽。


    郗绍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多谢。”


    他伪装的其实已经几近完美，却也没想到在这上面出了纰漏，也难怪过了预计的时间却毫无动静。


    温寂少见的看到郗绍吃瘪，心里有些想笑，但想起两人现在关系不尴不尬的，也不敢真的表现出来，只轻声道，“不用谢。”


    手下已经捡好了八个橙子，她唤了一声摊主，摊主便将那橙子拿去过称。


    郗绍也知这一次应该注定蹲不到周黑的消息，于是跟着起身，决定回去再议。


    摊主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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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原本靠着箩筐打盹的小童揉着眼睛醒来。他抬眼，见刚刚一直在挑橙子的黑脸哥哥身边，突然多了个即使带着面纱也觉得很漂亮的神仙姐姐。


    姐姐还在替大哥哥付银钱。


    他有些好奇，跑到郗绍腿边，仰着小脸天真问道，“大哥哥，姐姐是来接你回家的吗？”


    郗绍微怔，下意识往温寂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背对着他正与摊主结账，青布衣裙朴素，在这杂乱的环境下也显得很和谐。青州条件比不得京城，她似乎也适应的很好。


    “嗯。”他应了一声。


    孩童小脑袋瓜转了转，脱口又问，“那姐姐是你喜欢的人吗？”


    他眼睛澄澈，“我娘亲就常常来接爹爹回家。”


    恰在这个时候，温寂付好了银子走了回来，正好将那小童的稚语听了个清清楚楚。


    她脚步一滞，停在了不远处。


    孩子的声音清脆天真，没有任何心机。


    郗绍的心还是轻轻的悸了一下，现在却已经很浅了。上一次，类似的话被晏明诚问出来，他并不知道她就在听，而如今她还是在听，他却也只能给出同样的回答。


    “不是。”他声音平静。


    “是我的妹妹。”


    摊主正将称好的八个橙子装好，递了过来，闻言笑道，“原来是兄妹啊，正好，这篮橙子沉，来，兄弟，帮你妹妹拿着。”


    郗绍自然的伸手接过。


    温寂莫名松了口气，走上前，对摊主柔声道了谢，“多谢大伯，我们这便回去了。”


    “好嘞，姑娘和兄弟慢走，下回再来啊！”摊主热情道。


    ……


    两人一同离开了。


    郗绍跟着温寂，他易容后的面貌普通，身形虽依旧挺拔，但站在温寂身旁，却仍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路无话，等回到了院中，郗绍将那一篮橙子递给了温寂。


    他没想到她会挑这么多，也许她喜欢吃橙子，所以对橙子的好坏也了如指掌。


    温寂接过竹篮，想到郗绍拿了一路也挺辛苦的，便从篮中挑出两个最大的塞给了他。


    “给，世子辛苦了。”


    两个橙子带着清新的果香，忽然落入了怀中。郗绍清冷的眸子在她面上看了一眼，随即自然的将它们握在了手里。


    “谢谢。”


    似乎在郗绍对那孩童说出那句话之后，不知为何，两人长久以来的紧绷气氛似乎悄然变淡了些许。


    温寂浅浅笑了笑，提起竹篮轻声道，“世子去忙吧。正好八个，颜姐姐和兄长那里，我也各送两个去。”


    一院四人，每人两个，算得分明。


    郗绍点头，目送她转身离去。


    她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喜欢吃橙子。


    可她也是相府深闺里的千金，为什么对市井里的常识这么熟悉？


    是谁教她的？


    几乎瞬间一个名字就在郗绍脑中浮现。


    他没有继续深思，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峻，转而去派人重新部署了行动。


    ……


    三日后的城西码头。


    换了一身码头管事打扮的郗绍，带着几名同样伪装精良的手下，终于在一家专做些暗盘生意的茶摊后巷里，堵住了试着借着人潮溜走的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