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作品:《虞美人祭

    雪渐厚,走着走着就没过了脚踝。


    披风帽子的毛边挡住了飞雪,毛绒中的雪花,在月光下隐隐发出浅浅的银辉。


    卫瓴轻拂落雪,在马上低下头,尉迟玄在前面牵着马,身影健硕清癯,涉雪而行。


    卫瓴望着他背影,雪静落在了他宽阔的肩,和直顺的乌发,她目光涣散了一会儿,低垂下眸子。


    乌黑鬃毛落上白雪,宛若夜空的星辰,卫瓴眼底重新清明,抬头看向了马前。


    雪吞掉了一切声音,他们就这样无言在雪地里走了不知多久。


    待金乌升起,雪也会掩住他们留下的痕迹,如同一觉梦醒。


    “尉迟玄。”


    “嗯?”尉迟玄轻嗯了一声。


    他没回头,微风载着声音飘来。


    身后久久没说话,尉迟玄回头看了一眼。


    “你别迷迷瞪瞪从马上栽下去了。”他回过头去,不客气地说。


    “栽了我也爬起来扬你身雪。”


    卫瓴仰头望向明月,随口回道,漫天大雪如同从广寒宫飘来,拂过嫦娥的衣角,闻过桂花香,最终被一场大风吹到了凡间。


    夜晚很宁静,偌大的世界都被无声环抱,只有鞋踩雪的嘎吱声,和马蹄不紧不慢落地。


    尉迟玄:“……”


    “其实你直接说当心别摔了,我也能听懂。”马很稳,卫瓴一手扶着鞍,一手伸出去接住雪,缓缓化在了她手心里。


    这下又换作尉迟玄安静了一会儿。


    尉迟玄说,“我有何好说的,你摔了正好试试这雪摔进去到底疼不疼。”


    卫瓴一提眉,趴在窗外时,她开玩笑说过雪厚像是跳下去也不疼。


    尉迟玄:“晕了你就在这睡到天明,等明早路过的人抬走。”


    “是——你肯定眼皮都不会眨一下。”卫瓴懒洋洋拖着腔说。


    一个牵着马,一个坐在马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有一句没一句拌嘴。


    卫瓴末了小声吐槽了一句。


    “什么?”尉迟玄没听清。


    “我说,啊,尉迟将军,见死不救啊?狠人也,未来实乃范雎李斯之大材。”卫瓴放大声音,前倾。


    卫瓴看见尉迟玄高高提胸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在压什么。


    卫瓴坐正,他们越走越僻静,绕到了谁家的院墙外,这院落真大,一眼望不到头,周围无其余屋舍。


    “你说那话,不就是想告诉我:当心别摔了?呵,你就算摔掉了胳膊腿儿,我都嫌那马不够高……”卫瓴学他不屑、讽刺的语气,还特意丹田发力狠狠呵了一声。


    嘶——


    尉迟玄以前的语气真是欠揍,他现在稍微好了一点儿,但依然较着一股劲儿,学得她眼前画面太丰富,瘪眉嘴角一扯。


    “卫瓴。”尉迟玄不走了,他站定回头,卫瓴一直在后面挑衅、讽刺他。他多此一举把她放马上,就该让她在雪地里打滚儿。


    见他真冷脸了,卫瓴停下,“那你想说什么?”


    他一直出言不逊,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就冷言冷语,不就是为了告诉她,他心狠无情得很,尤其对她,他深恶痛绝。


    就算他方才在屋内,肯万难承认他动摇,依然卸不下对她冷语的保护色,相互讥刺已经成为了他们的一种惯性,就像失去呼吸会死一样,他们看见对方的时候,不树起一身刺也会死。


    尉迟玄把缰绳撒了,“是,我盼着、巴不得。”他到马腹旁,“你摔不摔?不摔我助你一把。”


    手抓上前鞍,半圈着她,迎雪仰头看向马上的卫瓴。


    腿往马腹上收,卫瓴扭着头俯视下去,两缕青丝垂下。


    尉迟玄前胸一起一伏,他当真后悔,后悔了一路,他不该……剖开,说那句动摇,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和骄傲。


    她会当做战利品踩在脚下。


    他因为那一句话,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


    在他们的较量中,尚且轮不到谈论动心,哪怕有了一点动摇,都会被判处死刑,都会处于劣势和下风,卸甲溃败。


    卫瓴的那句别让她动摇,是未雨时的及时止步,他是身陷的后知……


    “拽我下去吧……”卫瓴说,“如果,你能解恨。”


    她向他倾身,弯腰遮住了月光,“拽我下去,你憋着的怨言都发泄出来,把我扔在这儿,无论断了条胳膊,还是断了条腿,我都不怨你,如果你觉得心里能舒服点儿。”


    “这一路,咱俩看上去相安无事,可是我们都知道,不过是种粉饰太平……不是吗?”她的声音像月华一般,清冷无形。


    尉迟玄眼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直到卫瓴说出下一句,彻底降到冰点,她说,“都到了这,我才看明白,我们其实根本不可能冰释。”


    他的下颌直直的,黑眸幽深,把他的手拿走,退开了半步。


    是了,离得越近,卫瓴就会捅得越深……


    他绷紧的后颌松下去,手也半握在身边。


    卫瓴却一把拽住他的袖子,“除非……”


    除非——


    “有一天……我肯直视、对你的愧疚。”


    还有歉意。


    雪掉在卫瓴披风洁白的帽顶,一下觅不到踪迹,可是落在尉迟玄的黑发上,每一片,都清晰可见。


    一路上,他涉雪的背影,还有那杯水,一直在她脑海中发酵,其实这些细节并不足以撼动卫瓴,而是她的内心深处一直明白,她不愿意正视,不肯承认的那个晦涩之地——在他尚小的时候,他并没有罪大恶极到,要去为另一个人负重,日复一日豢蛊,与永无止境的赎罪受罚没有区别。


    莫说那时候他还很小,没有做错任何事,哪怕他后来一身杀伐,也不应该、也不是理所应当替她受这些,况且他严寒的心里,尚存有温度的地方,他不是个不知疼、没感觉、没感情的顽石朽木。


    “……在明泪潭,我是逃走的,我不知道该怎样……”


    她为了抓他,歪着身子,手渐渐无力松下去,“我恨你……所以我不肯承认我欠你,死鸭子嘴硬也要找出理,必须要硬气,必须要有底气,我习惯了占据上风,拿到主动权,但是……”


    她轻吸了一口气,喉间哽咽,“我不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有多恨……我有多恨、这个素未谋面,却萦绕我心头这么多年的……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她的手彻底没劲儿、没底气抓住他,顺着尉迟玄的衣袖滑下去。她的良心一直隐隐不安,但她太骄傲、太记疼了,什么都不能让她把仇一笔勾销。


    他俩各拽着绳子的一端,把这个死结打得越来越紧。


    卫瓴的手滑落下去,尉迟玄的手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肘。


    卫瓴不愿直视他,低下头,将脸埋在了帽沿和头发间,低低说,“你先、离我远点儿……就连我说这些,也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儿,让我待一会儿。”抵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外推。


    尉迟玄微启唇,侧头望向夜空,深吸了一口气,良久,又放出去。


    他永似深夜的墨瞳里,笼罩的阴霾终于被风吹得开始动。


    他扭头重新看回来,他没去撩开卫瓴的帽子和头发,而是抬起胳膊,将她的帽子又压低了,彻底遮盖住她的脸,顺带手把她披风上的雪拂掉了。


    问她,“那你自己能下来马吗?”


    卫瓴没说话。


    “已经到了,你这样一直坐在马上,我没法把马弄到墙里去。”尉迟玄又说,话里透出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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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瓴安静了一会儿,她低低说,“我能……”


    “行。”尉迟玄没坚持,松开手,退后一步,将马腹旁边的地儿空出来。


    卫瓴将另一条腿移到这边,从马背上滑下来,披风上的雪抖掉了,自始至终没朝尉迟玄看过。


    尉迟玄还是在她落地时扶了她一把,隔着厚厚的披风。


    “我能行。”卫瓴去推他的手,又轻声说了一遍。


    “行,我是担心你惊着马,它不行。”尉迟玄没反驳她,他重新去牵起缰绳。


    背过去了身儿,边牵着马走边说,“你道歉,怎么你还委屈上了。”


    将马拴在了旁边的树上。


    回头。


    卫瓴一袭白披风,扣着帽子直愣愣站在雪地里,不动也不吱声儿,就杵在原地,和冰天雪地融为了一体,仿佛刚才一席话,她要用好几个时辰去消化。


    尉迟玄垂眸,将手里的缰绳系紧,眉眼一低,无声轻笑了一下。


    他拴好马回来,冲“雪人”说,“走吧。”


    “去哪?”


    总算搭理他了,还以为卫瓴今晚都要不说话了,“你不是喜欢红梅吗?这里面有片梅林。”


    “你说以红梅为酬,先前那枝你落客栈了,从这儿给我折枝吧。”


    刻意避开他话里她喜欢,所以来了这儿的部分,这袭话,对他们来说太重,也太越界了。卫瓴仰头望向院墙,问,“这是哪儿?”


    “江府。”


    卫瓴总算向他看来,“江府?凉州县令江平的府邸?”


    “不然凉州城还有哪个江府能有这规模?”


    尉迟玄不以为意道,多注意了眼她的眼眶,还好没把她自己说得委屈哭了。


    以为是狼崽子,原来……是只兔子。


    就会缩着脑袋罚站的雪兔子。


    “可是我昨天白日去过,不是这里。”卫瓴回忆着摇头,突然又换了种状态,不是刚才的闷闷、低落,认真疑惑,甚至眉目间有些严肃和凝重。


    “他的宅子多着呢,过来,我们从这儿上去。”


    等卫瓴近前,尉迟玄在墙边曲起膝盖,“你踩我腿爬到我胳膊上,然后抓住墙头,我托你上去。”


    江府的话那她真得进去看看了……有尉迟玄在旁边,被逮住了应该也问题不大,跑不掉也能放倒一片。卫瓴脑中一转,二话不说扶住他肩往他腿上爬。


    手摁到他肩背上的时候,尉迟玄浑身一僵,“怎么了?”卫瓴觉得不对劲儿。


    “没事儿。”他马上就调整好了,表情如常地说,“踩着我胳膊上去。”


    他都说没事了,卫瓴也没多想,点点头,上去扒住了墙头。


    尉迟玄仰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稳稳托住她的脚让她使劲儿,背上的伤隐隐作痛,刚才卫瓴正好摁到了横在他肩胛骨上方的伤,从他一路骑马狂奔来,鞭伤就没消停过。


    颜令仪在夫人身边这么多年,根本不可能说漏嘴。


    夫人是有意让他跟着颜令仪过来的,刚吃完鞭子又一通折腾。


    他庆幸自己跟过来了。


    否则听她说几句真心话,不知道又要等几年。


    或许,一辈子。


    “我拉你上来。”卫瓴在墙头坐稳之后,朝他伸过手来。


    尉迟玄扶住墙的手拿下去,“没事儿,你坐好,我就把你拽下来了,我自己能上去。”


    他退后了一步,跳起来蹬住墙,一只手臂抓住墙头,另一只手也抓上去,手臂发力把自己身子撑上去,横过腿爬上去了。


    两人都坐在了墙头上,卫瓴朝院墙里面看去。


    呦——


    江县令的宅子,当真气派呢……


    她当是进了皇家园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