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后。”


    “先别动，我接……”


    墙头上的雪哗哗掉到墙脚，话还没说完，洁白披风蝶翼一样展开，宽袖迎风，从墙上翻飞下来。


    尉迟玄小退半步，找准方向伸臂拦了一把，他身体被抻得倾斜，用臂弯将卫瓴提在身侧，卸掉了她冲下来的劲。


    披风刮乱了空中雪的痕迹，飞舞的白色轨迹乱七八糟。


    雪地陷进去一个大坑。


    他未避开，卫瓴刹不住，狠狠向下拽尉迟玄的胳膊，他用力又把胳膊抬上来，卫瓴趴在他臂弯上，立马直身站稳，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快要退到墙根，将距离又拉开了。


    卫瓴暗地里活动了一下脚腕儿，这院墙修得真高，进过多少“贼”，才这般防备。


    本来她能找个更好的位置跳下来，但她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担心下一秒尉迟玄放出他的好意，哪怕是一星半点都会让卫瓴惶恐不安，一听见尉迟玄要接她，二话没说趁他还没准备好就跳下来了。


    “你退后这步也太小了。”抬手将脱落的帽子重新戴好，卫瓴低着头说，知道尉迟玄退后那一小步不是为了躲她，故作不知地给了他个台阶。


    这样他俩才能都坦荡舒服些。


    尉迟玄放下手臂，无声的眸中没有东西，只是眼神下落在地面，“走吧。”转过身去，身侧的手轻轻攥了起来。


    “你怎知这有座梅园，你以前来过凉州？”


    卫瓴从雪坑里出来，一步一个脚印，提起裙摆，小赶两步追上尉迟玄，他步子大，有分量的下摆一掀一落，靴子踏雪。


    两人直接翻进了梅树间，要穿过几棵树，走到曲径上去。


    “没来过。”尉迟玄答，他的声线清凉，平静说话时，总是冷冷淡淡的。


    “哦。”卫瓴点点头，“那你哪日来的？”


    在前方走的尉迟玄，闻言抬起了眼皮，瞧着前方夜景，眸子里面不见底，他沉默了一下，平淡道，“这两日。”


    “哦。”卫瓴继续在他身后点点头，明白了一样，“也对，你总不能在我之前到，不然我就得。”


    抬手轻轻一碰梅枝，歪头躲过，低头看着路，“查查我的人了，对吧？”嘴中轻巧问。


    空气却诡异地沉默下去。


    若她还没到目的地，找她的人却提前一步到了守株待兔，那只有一种可能，她的路线计划早漏了。


    卫瓴继续说，“我们也是这两日才到，在城里找了找地方落下脚，就花去了半日，尚没来得及好好转转，幸亏你们行动利落，发现了这处好地方，否则差点在这样的雪夜，错过了傲雪梅花。”


    她踏上小石曲径，站到了尉迟玄身旁，“多谢你让我得以在雪夜赏梅。”


    话里话外都是明明一样的时间里，她却没有功夫找到这里。尉迟玄歪头，墨眸在她身上逡巡，默了一会儿，他说，“有话直说。”


    卫瓴平常地说，“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两天把江平的底儿摸了，有些动作太过利索了。”


    言下之意，怕是不止“这两日”。


    尉迟玄：“不用查你的人了，直接换批趁手的吧，摸不清，办不了是他们失职。”


    卫瓴勾起一边嘴角，他倒是半点不自证，还借机说她手底下的人无能，虽说没指摘她半句，只道手下的办事不利，可任谁深思下去不都是她识人不精？


    卫瓴却一点不恼，反而弯起眸笑，仿佛正是被这一番一咋摸有其他味儿的话逗笑了。


    哪还有什么心思赏梅，他俩说话山路十八弯般，比雪地还容易让人打滑儿，简单的三言两语，不知道藏了多少试探、暗喻。


    总算绕回来了。


    她心满意足地提高眉头，轻叹。


    “目的这么明确啊……一来就查江平。”


    平平淡淡一语罢，身旁的尉迟玄沉默不接话。


    若今夜出现在这是个巧合，那他将这城内布置摸清，又知晓是谁家的宅子，那户的院子，可不是一两日功夫。


    没来过凉州城，要将个县令查出眉目，非是不可能之事，想在短短两日内摸到了江平的细，那必是目标明确，有的放矢，可是他何故来查江平。


    一个她的行程，一个她此行的目的。无论哪种可能，他都是提前得了信儿的，知道她来这，知道她要干什么。


    短短两日他们就碰上，本身就有问题啊。


    其实想查出来身边哪个人出卖了她，并不难，根本没有几个人能提前知晓她的动向和计划，答案全摆在明面上。


    是她不愿查，不愿掀明。


    卫瓴低头，往手里吹了口热气，白雾散开，两手一拢，放下拢入披风，用厚实的披风将自己裹住，缓步走。


    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她随口一说，没往心中去，也没打算深究。


    可是尉迟玄清楚，卫瓴怎么会随口说，她既然说出口了，心中便已成雏形。


    从第一句开始，一句顺着一句，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在最后一句，将他一军。


    转过来身，卫瓴好像早等他转过身来了，仰起头去看他，脸包裹在帽子的绒毛中间，包在一圈缀雪的轻绒中，清亮透彻的眸子越发引人夺目，尤其里面盛了一点不深不浅的笑。


    如此敏感又严肃的话题，她自始至终的语气都如同观梅时的闲谈，姿态也闲散放松，一点儿该有的紧张都没有，甚至叫人觉出几分闲庭信步的雅兴。


    瞧着他绷直的剑眉和挺拔笔直的站姿，卫瓴就知道他此刻胸中一定千般谋定，百般揣摩她的意图和想法。


    卫瓴一下子笑出来，将沉缓的气氛打破，不继续逗他了，她也没等他，先走去前面。


    “我不是在兴师问罪，其实，我反而希望你是为我来的，不然现在要去摇醒睡着的人，将城门紧闭起来，城内全部戒备了。”


    卫瓴：“如今你怕是已知城内布防，若你不是为我而来，那才棘手，我还得设法将你留下，不能让你出去与他人碰头，如此雪夜，我不想如此煞风景。”


    她回头，眸子在月光下清亮，袖子向外一摊，“而且，我现在还没嫁过去呢，君无戏言，你们可不能言而无信，突然起兵。”又回过身去，披风扬起一角后，服帖地覆盖在她身上。


    总算有段卫瓴极其中意的梅枝，她停下，枝干与小拇指一般细，弯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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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致，在枝梢拥了一簇灿烂完好的红梅。


    卫瓴在枝弯处掰，小心不晃动枝头的梅花，无奈地说，“这就是为何我不能随着我的心意去弥补你，不能心无芥蒂地赎罪，你从来不只是过去的血泪，还是现在，和将来的威胁，灾难。”


    身份的对立，让他们的关系复杂到不能统为简单的恻忍或恨，付出或亏欠。


    “给。”她走回来，递出那枝折下的漂亮红梅。


    尉迟玄低下头，去望着她手里的梅花，久久不说话，头上落得雪已经让他的乌发半白，像是掺了在月辉下会发光的银丝。


    卫瓴也将帽子摘下，是她说要出来淋雪，却捂得严严实实，她的长发压在披风下，只有几缕鬓发在身前，多了几分温婉似水的柔情。


    “这是谢你肯陪我胡闹的报酬，花开的很美，等开春，山花烂漫，连风里也会有花香。”


    “曾经你历过的难，从现在开始，我愿意一点点儿还你，直到我生命的尽头。”声音极轻，仿佛已经化为了初春第一缕带着花香的春风。


    抓起他的手腕，梅枝放进他修长的手里，尉迟玄几乎是下意识拿住，没让树枝从他手里掉下去，他听见卫瓴声音低低传来。


    “所以能不能别再让铁骑踏过来了……春天就快来了。”


    尉迟玄的眼皮一颤，轻轻的一句话，让他的心口一滞，尉迟玄抬起眼皮，迟缓看向她。


    卫瓴将梅枝放进他手里一直低着头，她将披风帽子脱到了身后，于是白雪肆无忌惮落入了她的发间，如散落在夜里的繁星。


    他眼睛定在她身上，视线如同在深渊里一直往下坠落，抽不开，挪不走。他该说些什么，又觉得一直凝视下去，直到提不起剑，挥不了师，也能遂了她的意……


    手想攥得更紧，拿牢树枝，却又担心收不住劲儿将梅枝折断了，只能不上不下、不轻不重的，就如同他现在，心绪升腾不了，也落不到实处。


    鬼使神差捻起了卫瓴领口绒毛上的雪。


    濡湿化在指尖，他才有了一丝真实感，梅枝的存在感也越发强烈，可是他想的却是客栈里她单衣领口上的那串精致珍珠梅……


    卫瓴将梅花放在他手中后，便退出去两步，转身继续朝前走了，没有抬头看看他是什么神色。


    有些话并不是为了得到回应，而她今晚说了诸多这样的话。


    尉迟玄低头，重新看向那片化在他手里的雪花。


    拇指缓缓捻上去，停在了食指骨节上。既觉恨他，又觉亏欠他，她的心中定是复杂万分。


    甚至还要怕，时时刻刻担惊受怕，怕他又带领铁骑踏来，怕他们和亲了也不肯收手，以至于她都能坦然地面对逃走后再次被抓住，能平淡地容忍身边亲近之人存着异心。


    因为让他掌握她的行踪，何尝不是种她对他的安抚。


    不是兴师问罪，而是在告诉他，她都知道，但她默许了。


    尉迟玄抬头望向卫瓴背影，他在她眼里，究竟是怎样的……是救她一命的人，还是一脸血污的人屠。


    尉迟玄执着梅花跟上去，却在附近的林子里听到一声儿极其细微的，小猫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