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浮海
作品:《太上何曾忘情》 耿青将吴璇子紧紧抱在怀中,一时茫然四顾。周遭是浩瀚无垠的水面,水天相接处不见边际,二人仿佛沧海一粟,漂泊无依。他只得硬着头皮向前走去。
目光落在那远山轮廓上,或许登高方能寻得一处安稳之地。耿青暗自思忖,脚下不停。
正走着,隐隐约约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耿青眉头一皱,警惕之心顿起,忙回头望去,只见水面上唯有自己留下的一圈圈涟漪,悠悠荡漾,再无他物。
他虽心中疑惑,但也只能继续前行,同时,以眼神示意吴璇子。吴璇子心领神会,暗自留心。
趁耿青迈步之际,她悄悄回头,这一看,心中骇然,水面上浮现几道小水柱,正不紧不慢地尾随于耿青身后。
那水柱似乎对吴璇子并不在意,唯有在耿青有所察觉时,才悄然隐匿于水面之下。
“可是后方有异?”耿青轻声问道。
“观其行止,它对你似乎并无恶意。”吴璇子沉吟道。
她心中已然笃定,此前让自己动弹不得的,定是这“水柱”。
耿青闻言,心下稍安,但一想到身后尾随着这等不明之物,终究难以释怀。
然而,他们前行良久,那东西始终未发动攻击。
“……这东西的目标,似乎在你。”耿青微微喘息,汗水已湿透了他的额头。
吴璇子额头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耿青脸上滑落的汗滴,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担忧,不确定他是否会将自己抛下。
所幸,耿青仍在勉力支撑,并无丢下她的意图。
只是,耿青步履渐缓,脚步也愈发沉重,不时需停下喘息。他原本横抱吴璇子的姿势,也渐渐换成了将她背在背上的姿势。
可眼前的那座山,仿佛只是海市蜃楼,无论他们走了多久,似乎都不曾靠近分毫。
长此以往绝非良策。莫说耿青是否会弃她而去,便是他随时可能力竭倒下,便足以令吴璇子心生恐惧。到那时,她只能独自面对那诡异之物。
如何是好?吴璇子心中焦急如焚。
她看着耿青后背的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听着他愈发沉重的喘息声,她时而盯着水面,时而望向那不时冒出的“水柱”,试图找出应对之策。
水面上,除了他们二人的倒影,再无其他异样。而天空中,几只水鸟自在地飞翔着,时而停留在他们身旁,时而追逐着那“水柱”,全然不惧生人。
这异物竟畏水鸟……吴璇子心中一动。只可惜,如今她法力尽失,根本无法驱使这些鸟儿。
不过,水鸟偶尔靠近,倒也让耿青和吴璇子心下稍安。
“吴姑娘……若能擒获一鸟便好,如此,那东西便不敢轻易来犯。”耿青气喘吁吁地提议道。
吴璇子沉默不语,虽说有了水鸟,她惧意稍减,但心中依旧不敢放松警惕。因为她始终不确定,真正对自己造成威胁的,究竟是这茫茫大水,还是那诡异的“水柱”。
又勉力支撑良久,耿青终是力竭,轰然落水,浪花四溅。
吴璇子触及水面刹那,那刻骨铭心的剧痛便蔓延开来。但她强忍着痛楚起身,急忙将耿青翻转过来,生怕他溺毙水中。
“嘎——”
周遭一只水鸟侧首,引颈长鸣一声,似在讥嘲二人的窘态。
此时的吴璇子双脚浸于水中,剧痛让她几乎难以站稳身形。她愤恨地瞪着那水鸟,发觉这水鸟灵动异常,全然不似普通禽兽。
她心念电转,开口质问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意欲何为?”
那水鸟转过头来,鸟嘴中发出粗粝之声:“哈哈哈哈,你总算发觉我了么?”
它在吴璇子面前踱步数回,嘲笑道:“可惜为时已晚,这人族已经倒下,你永难脱身了。”
吴璇子强忍痛楚,咬牙问道:“这是何处?出路何在?”
水鸟侧首审视吴璇子片刻,最终道:“也罢,且看尔等造化。”
言罢,水鸟振翅一挥,抖落数片白色羽毛,唯余一句“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在空中回荡。
吴璇子忙拾起羽毛,所幸那“水柱”见羽毛竟未再现。
“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此言何解?莫非这羽毛便是渡河之器具?
她将手中一根羽毛置于水面,犹豫着把脚踩上去,刹那间,脚底一阵灼烧般的疼痛袭来,她赶忙将脚收回,却见那羽毛在水面燃起赤色火焰,瞬间便被焚烧殆尽。
何以如此?吴璇子眉头紧锁,那水鸟既出此言,理应非虚。
她心中不解,却仍想再试,便又拿起一根羽毛。然而结果依旧,只要她试图用羽毛渡水,羽毛皆被烈火焚为灰烬。
见羽毛唯余最后一根,她不敢再贸然行动。
片刻之后,耿青悠悠转醒。
“你还好么?”吴璇子立即问道。
耿青颔首,缓缓道:“歇息片刻,已无大碍。”
他坐起身来,只觉浑身酸痛,仿佛身体已不属于自己。见吴璇子正为一根羽毛犯难,不禁面露疑惑。
吴璇子向耿青讲述了他昏迷之后所发生之事。
“浮槎渡星汉,唯许抱瓮人?”耿青沉吟片刻,拿起羽毛仔细观察。
“何以你踩上去,羽毛便会自行焚烧?”耿青将羽毛放入水中,试图把脚放上去。
吴璇子急忙阻拦:“羽毛仅余此一根,还须慎重。”
耿青摇头,道:“我已大致明了。”
说罢,他不顾吴璇子阻拦,毅然站到了羽毛之上。
意料中的惊变并未发生,耿青稳稳立于羽毛之上,羽毛竟承载住了他。
“……这……何以如此?”吴璇子失声道。
“是身份。”
“身份?”
“我是人族,你是妖族。”
吴璇子望着耿青脚下的羽毛,若有所思,随后神色颇为难看,没想到这厄境对妖族竟有如此大的恶意,这幻境似处处针对她。
“这幻境或许本就意在令你我携手。”说着,耿青向吴璇子伸出手,道:“且将脚踏于我的脚之上。”
吴璇子望着耿青伸来的手,这手白皙洁净,不见茧子,分明是读书人养尊处优的手。她抬眼望向耿青,只见他神情诚挚,既无嘲笑之意,亦无**之色。
她缓缓将手放在耿青手中,耿青紧紧握住,稍一用力,吴璇子的身体便被抬起,脚落在了耿青的脚上。
这回,羽毛并未再焚烧。
吴璇子仍有些恍惚,羽毛骤然前行,她一个趔趄险些跌入耿青怀中,耿青急忙扶稳,她方站稳身形。
羽毛载着她与耿青飞速向远处的岛屿划去。
两人面对面站立,一时皆有些尴尬。所幸吴璇子身形娇小,仅及耿青肩头,为免尴尬,她只得垂眸,视线落于耿青胸前。
耿青亦目视远方,所幸行程短暂,未容他多想,二人便已抵达岛岸。
吴璇子双足甫一触地,那颗悬着的心才仿佛找到了归处,踏实之感油然而生。她缓缓转身,眼前豁然展现出一座葱茏的小岛。宛如一颗镶嵌在碧海之中的绿宝石,她立于绵软的沙滩之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未知,不知前方究竟隐藏着怎样的考验。
此时,耿青亦轻盈地从羽毛上跃下,他身姿挺拔,目光炯炯,开口问道:“接下来可是要登上这座小岛?”
吴璇子回应道:“考验尚未结束,我们定要上去一探究竟。”
言罢,便迈着步子向前走去。
耿青微微点头,紧随其后。
离了那湖水,吴璇子顿觉周身痛楚大减。二人踏入那幽深的丛林,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将大部分光线都挡在了外面,这里四处可见蜈蚣、蝎子等毒虫,吴璇子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蟠阴泽山中,那段潮湿漫长又枯燥的时光。
林深树茂,杳无标识,欲辨方向,谈何容易。二人只能朝着岛屿的中心进发,心中怀揣着一丝希望,盼望着能在那里寻得一些线索。
行不多时,二人终至岛屿中心。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一道悬崖横亘在面前。这悬崖看似不过三丈宽,却仿佛是连接着两个世界的鸿沟。耿青小心翼翼探头朝下望去,脚边的一颗石子不慎滑落,伴随着轻微的声响坠入悬崖。
许久,都未听到石子落地的声音,这悬崖深不见底,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所有的声音和希望。
“看,那里有一座桥。”吴璇子轻声说道,手指向左边。
耿青顺着她的指向望去,只见远处烟雾缭绕,一座桥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若不细辨,极易错过。
二人当即决定朝着那座桥走去。及至近前,方看清这是一座木桥。这桥桥身布满了青苔,岁月的痕迹清晰可见。
桥的宽度极为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桥身朽坏,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将其吹垮。许是年深日久,加之潮湿侵蚀,桥木已然腐朽,能否承重,实难预料。
耿青将衣袖挽起,说道:“我先行探路,若安然渡过,便唤你过来。”
此乃男子担当,他欲为吴璇子先行探路,将危险置于自身之前。
“也好,若遇到什么状况,即刻返回。”吴璇子叮嘱道。
说罢,便在桥头寻了块石头坐下,暂时休憩,目光紧紧地盯着耿青的身影。
耿青双手紧紧拉住桥两边的绳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木板在他的重压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似是木板上缚有铃铛,木板每有晃动,便听见“叮铃铃”的声音。
因雾霭浓重,目力所及不过数步之遥,前方吉凶未卜。他咬紧牙关,牢牢地抓住绳索,一步一步地缓慢向前挪动。
吴璇子闻声,心觉有异,何人会将铃铛悬于桥上?她警惕地站起身靠近木板桥,详细观察着木板。
这木板长满青苔,历经漫长岁月,颜色竟仍是灰白的,绝非寻常木料。她俯下身去轻轻摇动木板,每一次晃动木板便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她又伸手至木板下方探寻声源,果然触到铃铛,每块木板左右各悬一枚。
这是骨铃悬桥!
她浑身一颤,立即对着耿青离去的桥道大喊:“前方危险,快回来!”
奈何雾气如墙,阻隔了她的声音,她当即飞身过桥,脑海中关于骨铃悬桥的记载骤然清晰:
骨铃悬桥,吊桥由人骨串联而成,每块骨节悬挂青铜铃铛,铃声会唤醒沉睡的尸鹫群。
她踏着骨节疾奔,骨节嘎吱声与铃铛叮当声交织,杂乱无章。
“耿青!”吴璇子冲破最后一片浓雾,终见耿青身影。
耿青正与一群尸鹫对峙着,听到吴璇子的声音后他侧过头来,“别过来!”
身边的尸鹫找到空隙,趁机俯冲,尖锐的喙撕破了耿青的一只手臂,他回过头,用力击退尸鹫。
其余尸鹫见耿青受伤,蜂拥而上,吴璇子飞奔上前,挥出封喉绞杀链击退近前尸鹫。
吴璇子站在耿青背后,他们背靠背迎接源源不断的尸鹫俯冲。
“速离此地!立于这骨铃悬桥之上,尸鹫只会愈聚愈多!”言毕将一柄匕首塞入耿青手中。
“数量太多了!”耿青掣出匕首,格挡尸鹫,周遭尸鹫密布,且脚下骨节缝隙宽大,稍有不慎便会踏空坠入深渊。
他们如同惊了尸鹫巢,穴尸鹫蜂拥而至,这些孽畜喙尖利无比,二人身上顷刻间添了数道伤口,血腥气刺激得尸鹫愈发狂躁,悍不畏死地向两人扑来。
耿青捂住刚才受伤的左臂,气喘吁吁。
吴璇子踉跄着抓住耿青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别碰那些血!“
她扯下衣摆裹住他被尸鹫啄伤的小臂,“此桥能吸噬血气,你血流越多,尸鹫群就越多。”
耿青痛得倒抽冷气,匕首几欲脱手坠崖。七八只尸鹫轮番扑击,他情急拼命,挥匕乱舞:“你早知此桥有异?”
“我也是触到铃铛方才想起……“吴璇子突然闷哼一声,有只尸鹫啄穿了她左肩,她反手用铁链勒断鸟脖子,“早年听师哥提及,以死人骨筑桥,极易招引邪祟!“
更多翅膀拍打声从雾里传来。吴璇子拽着耿青往桥对面挪,忽然踩到块松动的骨节。
耿青立刻拉住她,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吴璇子见那块松动骨节骤然散落,坠入深渊,其上铜铃亦随之跌落。
两只尸鹫忽地于空中乱撞,似失其方,耿青心念一动,蹲身攫取近处一枚铜铃,挥匕猛击,锈蚀铜片应声而裂,那两只尸鹫顿时栽落深渊。
吴璇子眸光一亮:“快,如法炮制!”她甩出铁链缚住耿青的腰,“我拉住你,你尽力破坏前方铜铃!”
耿青半个身子探到桥外,匕首砸得火星四溅。每碎一枚铜铃,就有尸鹫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坠落。浓雾渐渐散开,露出对岸歪斜的界碑,碑文被青苔盖得严严实实。
“小心头上!”吴璇子骤然发力猛拽铁链。耿青后仰着摔回桥面,堪堪避过三只尸鹫的扑击。
桥身突然剧烈摇晃,所有铜铃齐声尖啸。耿青扑过去抱住吴璇子滚向桥头,身后的骨铃悬桥成片坍塌。
吴璇子瘫坐于地,呛咳着:“终是脱险了……你、你臂上伤口如何?”
“似已无碍,”耿青忍着手臂的剧痛说道,但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却出卖了他。
“你的腿如何?”
耿青俯身检视吴璇子的腿伤,见伤口仍在渗血,便撕下自身衣摆,为她包扎。
凑近之下,才发现吴璇子腿上除尸鹫创口外,尚有密布的青紫网状痕迹。
“这是什么?”
“许是此前水中沾染,或为一种毒素。”吴璇子瞥了一眼,淡然道。
耿青蹙眉为吴璇子包扎停当,整理好衣裙,起身道:“我们继续前行吧。”
吴璇子点点头,在耿青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朝着悬崖这边的丛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