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共事

作品:《书生

    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西下,把隔间里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苏微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要是还有不懂的,明天再问我吧。”


    林砚秋点了点头,看着苏微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苏微不仅给了他书,还耐心地给他讲解,这份恩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攥着那本《论语》,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苏微的恩情,让她过上好日子。


    而苏微走在回正房的路上,心里却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对林砚秋的好,不仅仅是出于同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可她是苏家的庶女,他是苏家的仆役,两人身份悬殊,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她只能把这份情愫藏在心底,默默地为他祈祷,希望他能早日实现自己的梦想。


    腊月的雪下得越发频繁了,寒风卷着雪粒子,刮在脸上生疼。苏微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针线,却怎么也缝不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林砚秋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穿着那件半旧的夹袄,动作却很麻利,每一下都劈得很准。


    可即使这样,苏微还是能看出他身上的寒意,他的耳朵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握着斧头而有些僵硬。


    苏微想起前几日,她去厨房给母亲送汤药时,听见下人们议论,说林砚秋每天只吃两顿饭,而且都是些残羹冷炙。


    她心里顿时有些难受。林砚秋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又要做那么多粗活,若是吃不饱,怎么能撑得住?


    当天午后,苏微特意去了厨房。厨房的张妈是个热心肠的人,平日里对苏微也颇为照顾。


    苏微拉着张妈,轻声说:“张妈,我想麻烦你帮我做些热粥和点心,我想给林砚秋送去。”


    张妈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三姑娘是心疼那孩子吧?也是,那孩子怪可怜的,每天做那么多活,还吃不饱。”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生火,淘米,“姑娘放心,我这就给你做,保证热乎又好吃。”


    苏微看着张妈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她知道,张妈是个好人,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老夫人。


    不一会儿,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两个肉包就做好了。苏微把粥和包子装进食盒里,小心翼翼地提着,往林砚秋住的耳房走去。


    走到耳房门口,苏微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她轻轻敲了敲门:“林砚秋,你在吗?”


    门很快被打开,林砚秋看见苏微,有些惊讶:“苏姑娘,你怎么来了?”


    苏微把食盒递到他面前,笑着说:“我给你带了些吃的,快趁热吃吧。”


    林砚秋看着食盒,又看了看苏微,喉咙发紧:“苏姑娘,这……这太麻烦你了,我自己有饭吃。”


    “别跟我客气了,”苏微把食盒塞进他手里,“我听张妈说,你每天都吃不饱,这怎么行?快进去吃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林砚秋攥着食盒,看着苏微转身离开的背影,心里满是感激。


    他走进隔间,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他拿起肉包,咬了一口,鲜嫩的肉馅在口腔里散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得他浑身都舒服。


    他知道,苏微对他这么好,不是理所当然的。他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有能力了,一定要报答她。


    从那以后,苏微每天都会让张妈做些热乎的饭菜,装在食盒里,偷偷给林砚秋送去。有时是一碗热粥和两个肉包,有时是一块糖糕和一碗鸡蛋羹。


    她总是说“厨房多做的”,可林砚秋心里清楚,这是苏微特意为他做的,他从未见过其他下人得过这样的待遇。


    有一次,苏微给林砚秋送食盒时,不小心被嫡姐苏晴看见了。


    苏晴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嘲讽:“妹妹倒是好心,还给一个下人送吃的。不过,你也别太过分了,一个仆役而已,哪配得上你这么伺候?”


    苏微心里一紧,却还是强装镇定:“姐姐误会了,我只是看他每天做那么多活,可怜他罢了。”


    “可怜他?”苏晴冷笑一声,“妹妹还是管好自己吧,别到时候惹得母亲不高兴。”说完,她便扭着腰,趾高气扬地走了。


    苏微看着苏晴的背影,心里有些委屈。


    她知道,嫡姐一直看她不顺眼,这次被她撞见,说不定又会在老夫人面前说她的坏话。


    可她转念一想,只要能让林砚秋吃饱饭,好好读书,就算被老夫人责骂,也值得。


    当天晚上,老夫人果然把苏微叫去了正房。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微儿,我听说你最近总是给那个新来的仆役送吃的?”


    苏微低下头,轻声说:“回母亲,我只是看他可怜,给他送了些吃的。”


    “可怜?”老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苏家养着他,给了他一口饭吃,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你一个姑娘家,整天跟一个仆役走那么近,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苏家没有规矩!”


    苏微的眼眶有些发红,却还是坚持道:“母亲,林砚秋他不是一般的仆役,他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只是家道中落才被迫为奴。


    我给他送吃的,只是希望他能好好读书,将来能有个出路。”


    “读书?”老夫人冷笑一声,“一个仆役,读再多的书也还是个仆役!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跟他来往,更不准再给他送吃的!要是再让我知道,我饶不了你!”


    苏微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老夫人的脾气一向固执,自己再怎么解释也没用。


    可她心里却暗暗下定决心,就算被老夫人责骂,她也不会停止给林砚秋送吃的。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林砚秋因为饥饿而放弃读书的机会。


    从那以后,苏微给林砚秋送食盒时,更加小心了。


    她总是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把食盒送到林砚秋的隔间里,然后快速离开。


    有时为了不让老夫人发现,她甚至会从自己的月例里省下钱,让张妈偷偷去外面买些点心,再送给林砚秋。


    林砚秋知道苏微为了给自己送吃的,受了不少委屈。


    正月里的雪渐渐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房间里,暖融融的。


    苏微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楚辞》,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心里却想着林砚秋。


    前几日,她给林砚秋送食盒时,见他正对着一页《论语》皱眉,手指反复摩挲着“路漫漫其修远兮”那句,眼底满是困惑。


    她当时没敢多留,只匆匆放下食盒便走了,可这几日,林砚秋那副为难的模样总在她脑海里打转。


    作为苏家庶女,她能接触到的书卷本就有限,大多是嫡姐苏晴挑剩下的旧书,或是父亲偶尔兴起时偷偷塞给她的。


    即便如此,她自幼便爱读书,那些晦涩的字句在她眼里,像是藏着另一个广阔的世界,那是她无法触及,却又忍不住向往的世界。


    而林砚秋不一样,他曾是书香门第的孩子,骨子里带着对知识的渴求,只是家道中落,才断了求学的路。她若是能帮他解开疑惑,也算是圆了自己心底的一点念想。


    午后,苏微特意避开丫鬟的视线,绕到耳房后的竹林里。


    她知道这个时辰林砚秋会在这里休息,前几日她偶然撞见,他总爱靠在竹下的石凳上背书,阳光穿过竹叶落在他身上,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果然,石凳上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林砚秋手里捧着那本旧《论语》,眉头微蹙,嘴里小声念叨着什么,手指还在书页上轻轻点着,像是在逐字琢磨。


    苏微放轻脚步走近,听见他在反复念“吾将上下而求索”,却总在“求索”二字上停顿,显然是没弄懂其中深意。


    “这里的‘求索’,不是简单的寻找,”苏微轻声开口,怕吓着他,“是说在追寻真理的路上,哪怕前路漫长,也要不放弃地探索。”


    林砚秋猛地抬头,看见是她,连忙站起身,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苏姑娘,你怎么来了?我……我刚才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苏微笑了笑,走到石凳旁坐下,指了指他手里的书,“我看你对着这页皱了好几天眉,是不是有不懂的地方?”


    林砚秋迟疑了一下,还是把书递到她面前,指尖轻轻点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那行字上。


    “我知道这是说前路远,但‘上下求索’具体是求什么?像我这样的人,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哪有资格谈‘求索’?”


    苏微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心里轻轻一疼。她接过书,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轻声道:“‘求索’不分身份的。


    对屈原来说,是求楚国的兴盛;对你来说,或许是求一个能摆脱困境的机会,求一个能让自己抬头挺胸的未来。”